徽章黑光再涨。
这次持续了0.3秒，比上一次多了0.1秒。
他控制得很好，精准到毫秒级，因为任何超过0.5秒的传输都会在空气中留下可追踪的熵迹。
他是个谨慎的人，一直如此。
雾域深处，亿万里之外的某个不可名状的空间里，一面由纯黑液态熵构成的巨幕正在逐行刷新。
“联盟分裂进度：87.3%。”
“内讧烈度：临界点前12小时。”
“可收割情感：仇恨、恐惧、背叛、绝望——总计47万熵单位，仍在上升。”
“建议：维持现状，无需干涉。文明将于48小时内完成自毁程序。”
屏幕前，无数灰袍身影静静站立，袖口都绣着同样的“零”字。
他们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那行数字跳动，像在观赏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演出。
议事厅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
唯一一个差点发现的人是坐在灰衫青年斜前方的林晚星。
她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一下——
多年情报工作的本能让她，感受到某种极其细微的异常，像是空气中有一根针落地，又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睁开了一只眼睛。
她猛地回头。
后排角落里，灰衫青年歪着头，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与会议气氛格格不入的、像是做了美梦的浅浅笑意。
林晚星盯着他看了3秒。
灰衫青年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把脸转向另一边。
林晚星皱了皱眉，转过头去。
大概是多心了。
这屋子里所有人都紧绷得像要断掉的弦，一个打瞌睡的小角色，不值得浪费时间。
林晚星转回去的那一瞬，灰衫青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或者说，瞳孔里盛着的不是光，是雾。
黑色的、浓稠的、缓慢翻涌的熵雾。
他透过这层雾，看向议事厅的大门——
门外，石桥已经看不见了。
浓稠的熵雾像一锅煮沸的沥青，漫过桥面，漫过桥栏上雕刻的瑞兽，漫过坊市入口那座刻着“文明不灭”四个大字的牌坊。
雾的质地不对，太黏了，太沉了，每前进一步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挤压空气，发出低沉的、类似鲸鱼鸣叫的嗡鸣。
雾里有东西在动。
却不像是风。
风不会让雾呈现出那种规律的、像肌肉纤维一样收缩舒张的纹路。
也不会发出那种声音——
那是骨骼被掰断又重组的声音，是几百张嘴同时咬合的声音，是某种语言在声带被撕裂的状态下说出的、人类听觉神经无法承受的音节。
第一只异化体，撞上了坊市的防御光罩。
那层从旧纪元继承来的能量屏障，发出一声哀鸣，整个穹顶的光纹剧烈闪烁了三下。
议事厅里，争吵声戛然而止。
12个派系首领齐齐抬头，看见穹顶的光，像将死的恒星一样明灭不定。
“雾兽提前了。”
沈星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西南防线不是说至少能撑到明天——”
有人刚开口就闭上了嘴，因为他意识到这句话本身就包含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们在里面吵架的时候，防线已经没了。
“启动二级防御。”墨老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让所有战斗人员——”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第二波撞击来了。
这次不是试探，不是前锋。
防御光罩被撞碎，爆发出一圈刺目的白光，然后像玻璃一样碎成漫天飞舞的光屑。
每一片都在空中停留了不到1秒，就彻底熄灭。
光罩碎裂的那一瞬，所有人都看见了外面的东西——
那翻滚的漆黑雾浪底下，藏着肌肉纤维般的纹理，一张一缩，规律得令人头皮发麻。
整片雾海，活成一具大得超出人类认知极限的躯体。
每次呼吸都挤碎一排建筑，每下脉动都碾平半条街道。
那些他们一直以为的独立异化体，正从这副躯体上不断脱落、又不断重生——
不过是皮屑，是代谢的细胞，是活雾抖落的死皮。
坊市北区，3秒钟之内就没入了雾中。
没有来不及的惨叫。
声音在雾里根本传不出来。
那片区域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从现实中抹掉了，只留下一个光滑的、连地基都不剩的半圆形缺口。
议事厅的大门被撞开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摔进来，断了一条胳膊，断口处的血肉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腐烂又重生，腐烂又重生，像两股力量在拿他的身体当战场。
他抬起脸，半张脸的皮肤已经没了，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但那张脸上仅剩的一只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得吓人。
“它们……在分化……”他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股黑血，“雾里……有东西在……学着……变成我们……”
说完这句话，他那只清醒的眼睛也变成了黑色。
眼球化作了两滴浓墨，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紧接着，他整个人开始坍塌——骨骼、肌肉、内脏，像被抽走了支架的帐篷一样塌下去，最终在地上只剩下一套沾着黑血的衣服。
议事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有人吐了。
有人在哭。
有人开始打电话，但信号在雾区里早就断了，手机屏幕上一格信号都没有。
有人跪下来祈祷，但说到一半就停了，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祈祷的对象，是否还在这片雾的笼罩范围之内。
沈星槎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投票表决吧，”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是死战，还是——”
“还是什么？”有人问。
沈星槎没有回答。
但他看向窗外那片已经漫过半座坊市的雾海时，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选项。
投降。
向雾投降。
后排角落里，灰衫青年重新低下头，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终于不再掩饰。
袖口黑光最后一次闪动，安静地收敛。像舞台上最后一道幕布落下。
“任务完成。”
“联盟瓦解倒计时：一小时。”
他站起身，混在开始崩溃的人群中，悄无声息地走向后门。
没有人注意他。
没有人会注意他。
一个灰衫小角色，在末日降临时找个地方躲起来，这是最正常的反应。
他推开后门，走进雾里。
雾在他面前分开，像恭顺的臣民向君王行礼。
身后的议事厅里，人类文明最后一座完整据点的盟约，在争吵、恐惧和绝望中，碎成了再也拼不回来的渣。
而雾海里，归零者的年轻行者步伐平稳，袖口微光熄灭，连呼吸都没有乱过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