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深处，风停了，震颤的轰鸣渐渐回落。
不是那种自然的止息，而是被某种力量突然扼住咽喉。
四周安静得诡异，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断裂的石柱斜插在瓦砾堆里，如一具具被抽去脊骨的巨兽尸骸。
暗金色的苔藓从墙缝里渗出微弱的光，照不亮三步之外的路，反而将整片废墟，映得如同浸在腐坏的蜜糖中。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林晚星抱着手稿，声音压得极低，“从进来到现在，那条光桥上一共有多少人影？”
卫昭脚步一顿。
沈星槎的指尖在缂丝线上轻轻一拨，莹白星丝在幽暗中荡开一圈涟漪，将四周两丈内的空间照得透亮。
他侧过头，眉头微蹙：
“《韩熙载夜宴图》里，宾客仆从加上乐师，共46人。”
“《最后的晚餐》，连同耶稣在内，13人。”莱昂纳接过话，油彩在肩头缓缓流转，像一条警惕的蛇，“你看到了什么？”
林晚星的手微微收紧，手稿的边缘被她捏出细小的褶皱：
“58个虚影。我方才借着光桥的角度数了五遍。58个。但桥上……多了一双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的手。”
沉默，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卫昭慢慢抽出了别在腰后的短刃，刃面上的符文开始呼吸般明灭：“你确定？”
“我画了十年画。”林晚星抬起头，眼底是无需言说的笃定，“58个虚影，59双手。多出来的那双手，没有身体，就在桥心第三块光斑的位置，十指交叉，像是……”
“像是握住了什么。”莱昂纳接道，声音里第一次没有傲慢，只有冷意。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们，黑暗深处那缕金色火光剧烈一颤，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痛处。
那光芒的颜色说不出地令人不适，像是被掺进了一滴胆汁的金箔，黏稠，腥甜，带着一种将繁华熬成尸油的气息。
光火每一次搏动，周围的空气都会跟着收缩一寸，整座废墟都在为它让出呼吸的余地。
“它听见我们了。”卫昭压低身形，短刃上的符文亮起血色，“莱昂纳，你刚才说达芬奇的手稿和米开朗基罗的雕塑之力，还沉睡在这里。快带路。”
莱昂纳站在原地，目光落向斜前方一尊只剩半截的雕像。
那雕像，原本应是某个圣徒，如今面部已经蚀得看不出五官。
他蹲下身，用指尖拂去石像底座上的灰尘，一道极淡的几何纹路露了出来。
“佛罗伦萨的遗迹，和迷宫一样，会记录闯入者。”莱昂纳低声说，“我们在光桥下的盟约，这尊石像已经看见了。但它在警告我。”
“警告什么？”沈星槎问。
“那枚变质的火种，本来只吞噬本土守护者的力量。”莱昂纳站直身子，油彩在指间凝成一支半透明的画笔，“但刚才光桥破碎迷宫，惊醒了它。现在……它不再只想吞噬艺术火种了。”
“它想要那幅画。”林晚星忽然开口，脸色发白，“《最后的晚餐》。不，确切地说，它想要画里那第13双手。”
沈星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犹大之手。”
“背叛之手。”莱昂纳的声音沉了下去，“火种被污染后，已经失去了纯粹的艺术神性。它需要一样能够帮它，撕开盟约裂隙的‘钥匙’。而犹大的手——”
“代表最极致的背叛。”卫昭冷声道，“如果，它得到那双手，就能将任何缔结的盟约，转化为内部的猜忌和反噬。”
话音一落，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人。
起初，只是极轻的一声，贴着他们的后颈，从齿缝里漏出一口气。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同时响起，无数张看不见的嘴，正躲在断墙后、石柱旁、穹顶的裂缝里，跟着一起笑。
那声音，不像任何活物，却像丝线崩到极致时发出的尖细摩擦、生锈铜钟被酸雨蚀穿的沙沙颤响、还有骨头在重压下寸寸开裂的脆声……
全部绞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层层叠叠灌入耳中。
笑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最后汇聚成一股声浪，撞在每个人心口上。
林晚星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翻涌；
沈星槎的星丝被震得剧烈抖动，撕扯；
卫昭的短刃上，符文忽明忽暗，一口一口啃噬着光。
然后，所有笑声同时收住。
死寂中，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从每个人的耳蜗深处，慢慢爬了出来：
“那双手……已经是我的了……”
“那双手……已经是我的了……”
林晚星迅速翻开怀中的手稿，手指在纸页上飞快地划过，最后停在某一处。
借着沈星槎的星丝微光，所有人看见——
手稿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幅淡金的素描。
《最后的晚餐》构图之中，十二门徒的身形依旧清晰，唯独耶稣右手边那位微微后仰、左手攥着钱袋的人像，从肘部以下，双手的位置只剩一片空白。
犹大。
画中的犹大，失去了双手。
“它已经拿到了。”
林晚星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发生的事实。
卫昭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刀锋般的清明：“那它为什么还不动手？”
“因为，它还没有找到安放那双手的地方。”沈星槎缓缓抬起手。
缂丝星线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在废墟中捕捉着每一丝异动：
“背叛之手需要一具足够承载它的‘容器’。它要等我们中最容易被动摇的人，在关键时刻自己伸手去接。”
莱昂纳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极淡，带着几分熟悉的锋锐，却不再是对着旁人：
“那它恐怕要等很久了。”
莱昂纳抬起右手，油彩在掌心凝成一枚半透明的几何印章：
“我以前，只知道画自己看见的。现在，我想画一点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林晚星问。
“比如一个陷阱。”莱昂纳的画笔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一道极细的金色光线无声无息地没入脚下的石缝，“火种以为它在猎杀我们。让它继续这样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