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雾割裂屏障还在一寸一寸地加厚,像谁在黑夜里不紧不慢地砌一堵永远砌不完的墙。
雾墙黑得发亮,带着淬火后铁器才有的冷光,硬生生横在欧亚大陆的千山万壑之间。
把天和地、这边和那边,一刀切成两半。
剩下几缕星丝信道,还在半空里悬着,细得如快断的琴弦。
风一过,就发出那种要散架的、牙酸的呻吟。甚至能听出来,它们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照这个态势,用不了多久,所有联络将会彻底归零。
到那时,散落各处的火种据点,就会变成一个个孤立的羔羊,任由归一者的异化大军,逐个撕碎。
“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沈星槎摊开手掌,那截缂丝残丝正一点点从掌心剥落。
烧到尽头的香灰,轻飘飘地散在风里。
他不敢攥得太紧,怕一用力,这点仅存的念想就全碎了。
目光扫过身旁,林晚星和卫昭一左一右,卡在神庙外围的台阶上。
背对着沈星槎,身形在雾气和飞溅的石屑里忽明忽暗。
那些石质异化体,从山体里长出来的噩梦,一波接一波往上扑。
碎爪子刚扒住石阶,就被林晚星的短刃削断,卫昭紧跟补上一道火符,把残肢炸成漫天石粉。
两人一步都没退,硬是把那道口子撕开的时间,一口一口给它喂了出来。
莱昂纳手上的油彩光影,抽了风似的乱抖。
那些本来挺稳的线条,现在抖得筛糠一样。
他脸都绿了,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
“共鸣织网被毁得七七八八了,这破熵雾太他妈毒了。普通星丝刚伸过去,就直接给腐蚀绞断,跟拿头发丝儿去锯铁柱子。旧信道?想都别想,根本接不回去!”
埃利奥斯的手指,顺着帕特农神庙——那截破得不成样的大理石基座摸过去。
石屑像头皮屑,簌簌往指缝里漏。
刚才,那阵隔绝搞得大家互相猜忌、人心惶惶。
埃利奥斯心底那些陈年旧伤也没好透,还留着疤。
可他再拧巴,也知道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发沉:
“就算真给咱硬凿出一条新路来,那代价也不是闹着玩的。这熵雾就是个无底洞,谁的力量进去都是肉包子打狗,穿多厚都得给你啃没了。”
“不靠单一力量。”沈星槎一开口,嗓子都劈了,把最后一点中气,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他蹲下身,一巴掌拍在帕特农基座裂开的石缝上。
掌心那截快碎光的缂丝残丝,给按进石粉里。
“听我说,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地基就踩在帕特农这堆老石头上——它撑了快两千五百年,还没塌!”
他喘了一口气,看向莱昂纳:
“您那油彩里封着文艺复兴几百年攒下的艺术魂,我手里这点缂丝,别看不起眼,那是咱东方一代代人,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文脉记忆。”
他又转头盯住埃利奥斯:
“还有你,别搁那儿悲春伤秋了!你的石雕不是能锚定古希腊的根吗?把看家本事掏出来,给这玩意儿镇住底盘!”
“咱们仨的东西,单拎出去在熵雾面前,都跟纸糊的似的,但要是拧成一股……”
沈星槎拿指关节,狠狠磕了磕石头:
“文明记忆绞出来的不是路,是桥!不是砖砌的、石头垒的那种死物,是亿万活人祖宗们脑子里、心里、骨头缝里传下来的东西,纺成的一根星力大缆绳。”
“只有这种整个文明的集体记性,才能叫熵雾那王八蛋下嘴的时候,崩掉它几颗牙!”
莱昂纳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画布:“赌一把。”
埃利奥斯没接话,眼皮耷拉着,喉咙滚了一下。
刚才那些烂事儿——
被人从背后捅刀子、信错人、一夜间什么都没了的画面,走马灯般在脑子里闪了一瞬。
他其实还想再端一会儿,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好说话。
可远处那些讯号光点,一个接一个往下灭,如风吹蜡烛,连个挣扎的动静都没有。
他抬起眼,从嗓子底碾出一声闷哼,重重点了下头:
“行吧……甭管以前谁坑过谁,这一把,老子跟你们一块儿跳。死了算逑,活着再算账。”
沈星槎两条胳膊豁开,朝两边一展,身体里那些缂丝星丝,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
银白丝线,劈头盖脸铺了满天。
每根上面都挂着东西——
姑苏城里梭子来回磨出的细腻纹路、中亚织毯上那些大红大绿的粗犷图案、奥斯曼工匠一刀一刀錾在铜器上的缠枝花纹,全绞在流光里,跟着星丝上下翻飞。
莱昂纳跟着扬手,那一大把泼天油彩泼出去,没落地上,全散成了大片大片的流动光带。
文艺复兴那些大师画里的人物、拱顶、大理石回廊,甚至颜料混着松节油的那股子热乎劲儿,一股脑倾泻出来,烫得空气都抖。
埃利奥斯一声不吭,整个人快趴在大理石面上了,两只手掌死命按进冰冷石缝里。
地底下的石纹,顺着地面嘎巴嘎巴往外爬,从脚底一路蔓上高台。
古希腊石刻里那些老石匠掌心的茧、商旅驼队踩出的凹坑、城邦里贩夫走卒喊破的嗓子,全被他从石头深处叫醒过来,化成一片暗金色的纹路,把整座卫城高台箍得结结实实。
三种力道在半空撞上的时候,整片天都闪了一下。
银白丝线、斑斓光霭、暗金石纹,谁也不让谁,又谁也离不开谁,绞麻花似的往死里拧。
拧着拧着,一道虹桥的虚影,从帕特农神庙顶上拔起来。
七彩混杂着金光银光,照得整片雾墙都跟着晃了一晃。
没有桥板,没有梁柱。
桥身由无数文明碎片凝聚:
有华夏古坊的织机,
有佛罗伦萨的画架,
有雅典古老的石像,
还有丝路古道上行进的商队剪影,亿万浮沉的记忆光点……
拧成横跨大陆的“文明彩虹桥”,狠狠扎进翻涌如墨的熵雾壁垒之中。
滋啦——!!
那声儿一响,沈星槎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虹桥刚捅进黑雾里,对面就像醒了窝的毒虫,黑黢黢的雾粒子疯狂反扑上来,抱住桥身就啃,吱吱嘎嘎的腐蚀声,贴着耳朵根往脑子里钻。
那雾不是撕,是用牙一点一点往下刮,把那些记忆流光,连皮带肉地往下拽。
反噬,顺着桥就过来了,一点没耽搁。
沈星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抖起来,脑门上青筋跟蚯蚓似的鼓出来,嘴角一热,腥甜味儿在嘴里漫开。
手里的缂丝丝线绷得死紧,一根根要断不断的,在雾里摇摇欲坠,全靠他拿命往里续那口气。
他眼前都有点发花了,嗓子里挤出的是半口血半句话:
“别他娘的松手!线断了就全完了……记着你是谁,记着你从哪儿来,给我往死里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