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诞生之日起，纷争、贪婪、杀戮便刻进骨血。文明一边创造艺术、耕耘山河，一边制造无尽苦难。你们织星者拼命修补伤口，可新的伤痛会源源不断滋生。修补，永远赶不上破坏。”
幻境画面一转，无数平民在战火里哀嚎，孩童在废墟当中哭泣。
“苦难的根源，不是熵雾。熵雾，不过是把文明内在的恶放大。只要火种存续，这套循环就永远不会终止。”
文明审判官哈哈大笑，身体往后仰去，悬空的姿态也散了。
像一具突然断了提线的木偶，被往后掀了一把。
他的肩膀在抖，脊骨在抖，连那件仿佛永远垂坠如镜面的长袍，都跟着泛起凌乱的波纹。
笑声一层叠着一层，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像是从整个幻境的地基里往上翻涌。
高亢的、低沉的、嘶哑的、锋利的，同时有万千个人躲在他的肋骨后面齐声大笑。
笑着笑着，他抬起的那只手终于放了下来，却不是垂在身侧。
而是一把抓住了自己额前散下来的发，往后狠狠一捋，露出整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
眉毛高高挑起，眼白在金色光尘里亮得吓人，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几乎要把面皮撕开。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胸骨随着狂笑一下一下剧烈起伏，要把内脏都笑出来。
“好啊……”
他笑得几乎说不成句，声音在幻境里撞来撞去：
“好啊……就是这样！”
他忽然转身，广袖甩开时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浪，把那片“困住真正沈星槎的金色光潮”，都吹得动荡起来。
他踉跄一步，被自己的笑声醉倒了，又踩着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疯狂节拍，在地宫半空胡乱走出几步。
靴底每踩一下，空气便龟裂一次，裂缝里渗出的全是碎掉的笑声。
他笑到双肩乱颤，笑到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湿润，然后忽然停住，张大了嘴，要把整个世界的荒谬，都咽进肚子里，再狠狠啐出来。
莱昂纳攥紧手中画稿火种，光影在掌心不安地跳动，“困”住了一颗暴怒的太阳，把他的指骨都映成半透明的熔金。
幻境里，崩塌的城邦、焦黑的尸骸、世代相传的仇恨还在往莱昂纳眼底倒灌。
他几乎听见自己的理智在碎裂，膝盖几乎要砸进那片灰烬里。
可火种还在跳，跳得比心跳更凶，更烫。
莱昂纳迎着那股几乎要碾碎灵魂的压力，硬生生踏前一步，鞋底下的地面，像被烧红的铁板一样龟裂开来。
他的声音从牙关里磨出来，齿缝里全是血沫，握着火种的手举到胸前：
文明之中有恶，可也有光。不能因为伤痛，就全盘否定一切。”
审判官淡淡瞥向莱昂纳，抬手，幻境立刻展出另一帧景象——
艺术家的杰作在战争里焚毁，无数匠人世代传承的技艺，在战乱之中彻底断绝。
“艺术会被焚毁，传承会被斩断。你们守护的美好，脆弱得不堪一击。既然注定反复经受煎熬，不如彻底归零。一切归于虚无，痛苦就此彻底终结。”
卫昭浑身石质纹路隐隐绷紧，过往卫城覆灭、亲人殒命的记忆，被幻境悄悄勾起。
那段深埋心底的绝望，被不断撩拨。
卫昭喉头滚动，压抑住翻涌的心绪：
“归零，不是救赎，是逃避！”
“逃避？”审判官轻笑一声，声音平静却极具蛊惑力，“我给你们选择。”
幻境之中，战火硝烟如碎布般剥落，金字塔地宫的轮廓，从灰烬里一寸寸重新刺出来。
文明审判官立在众人对面，手臂缓缓抬起，五指如刀锋般劈开残存的余烟，径直指向那团“仍在与远古记忆撕咬”的远古火种本源：
“交出这枚源点火种。我将以此为基点，抹除这一片大陆全部文明火种。不再有战争，不再有流离，不再有代代轮回的悲剧。所有生灵，得以免去往后亿万年的折磨。”
他语气陡然下沉，压迫感如山崩塌：
“若是拒不服从。我便亲手抹杀此地所有火种。雅典卫城、绿洲部族，所有你们拼下来的据点，全部化为焦土。”
卫昭横刀挡在伙伴身前，脊背绷得笔直，浑身戒备拉满：
“你凭什么替全人类决定生死！”
“不是我要决定。是文明本身的弊病，逼我做出决断。”
文明审判官的视线，落向沉浸在记忆洪流里的真身沈星槎，
“你！沈星槎。你见过丝路互通的繁华，也亲眼见过熵雾之下遍地尸骸。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文明的光明与丑陋。告诉我，无休止的修补，真的有意义吗？”
幻境的精神压力，层层加码。
地宫之外，异化体撞击石门的轰隆巨响越来越近。
通讯晶石突然“滋滋滋”作响。在沈星槎腰间炸开一串“碎玻璃刮擦金属”的刺耳杂音。
遥远的荒漠深处，林晚星的声音抛过来，却被文明审判官的“精神领域”撕成无数碎片，在空气中，时断时续地浮沉：
“星槎哥……你们……听得见吗……他的领域在扩张……整个地宫外围的精神场已经……快撑不住了……”
电流声如一把钝刀反复锯过她的嗓子。
信号每断一次，林晚星的声音，就被吞掉半截。
“别碰那团……那不是普通的火种……是文明的……悖论本身……”
杂音更烈了，她的喊声在静默与噪音之间撕扯，最后几乎隔着一整片滚烫的沙海在嘶喊：
“快醒过来……沈星槎！”
晶石猝然暗了下去，只剩一丝微弱的滋响，像远方某颗星在审判官的领域深处熄灭前的最后哀鸣。
真正的沈星槎，还困在亿万先民的记忆深海之中。
无数苦难画面，顺着源点记忆灌入他的识海，文明审判官的道理，也一同闯进他的意识。
有那么一瞬，他内心生出动摇：
一代代守护，一次次流血牺牲，难道到头来，真的只是一场徒劳？
文明审判官捕捉到这一丝动摇，乘胜追击，精神声音直接刺入沈星槎脑海：
“快放下执念。交出火种，结束这无尽轮回。这才是慈悲！”
小影察觉到沈星槎气息出现紊乱，高声呼喊，冲破幻境的精神蛊惑：
“不要被他偷换逻辑！苦难是真实，但苦难不等于文明的全部！”
莱昂纳大步上前，画稿铺开，万千柔和光影射开，奋力撕裂周遭一部分幻境投影：
“他只给我们看战争灾祸，却刻意遮住另一半历史！饥荒之中彼此分粮的百姓，跨越山海互通有无的商旅，灾难来临舍身相护的普通人……这些，同样刻在文明记忆里！”
卫昭石质手掌重重攥起，石雕纹路亮起淡淡的金光，压下幻境勾起的旧日创伤：
“文明会受伤，可文明也会自我愈合。归零看似消除痛苦，实则连人追寻美好的权利一并剥夺。”
文明审判官的脸色，终于出现一丝波澜：
“哼！一群执迷不悟的疯子！”
接着，他双臂张开，整个精神领域纷纷收缩，重重挤压每一个人的心神：
“既然，你们拒绝这份‘慈悲’，那我，便强制执行评判！”
石地板上，细如蛛丝的黑纹无声地游走，某种活物贴着地砖的肌理蔓延。
纹路所过，石头失去光泽，被抽走了千年的温度。
整个地宫都在轻轻颤抖，一阵从脚底透进骨髓的恶寒。
沈星槎站在两股洪流的交叠处，身子半透明。脚下，深不见底的记忆渊薮；
头顶，摇摇欲坠的现实。
一边静得只剩下无声的消散，像被温热的黑水，慢慢没过口鼻；
一边是刀割般的喧嚣，千百代人前赴后继的呐喊、悲哭、欢歌，裹着血和火星扑在脸上。
他闭着眼，眼皮不住颤动，喉结轻轻滚动，吞咽下了极烫又极冷的东西。
门的方向传来碎裂声。缝隙间探进的黑色物质如无数根指节，抓紧石棱，掰出更深的裂纹。
门板在一块块剥落，异化体低沉的喘息，从缝外涌进来，混着林晚星最后那声嘶喊的余音“别投降……”，撞在沈星槎的后颈上。
沈星槎微微侧了侧头，在听一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双腿颤了颤，脚底的黑纹，已经爬到了他影子的边缘。
整座地宫在等他——
等他沉入那无痛的寂静，
还是带着一身伤口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