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洲古地，玛雅后裔的织星者，把祖传的星盘往肩上一扛，对旁边白皮肤蓝眼睛的同伴说：
“你们那套二进制，跟我们这套比，差点意思。”
“差点意思？我们二进制撑过了文明审判官那一击。”
“那是你们运气好。”
“那是你们没赶上。”
两河平原的据点里，一个饱经战乱的老兵坐在角落里擦刀。
旁边年轻姑娘递过来一瓶水：
“大爷，您也是织星者？”
老头摇头：“我不是。我儿子是。他死了，我来替他。”
姑娘没接话，把水放他脚边，走开了。
全球的通讯频道里，消息刷得比任何时代都快——
“雅典缺人手，谁离得近？”
“我在土耳其，半小时到。”
“姑苏工坊需要蚕丝，谁有库存？”
“越南那边有，已经发货了。”
“中亚枢纽扛不住了，来点能打的！”
“来了来了，别催，骆驼跑不快！”
“美洲这边不需要支援，我们人多。”
“少吹牛，你那点人我还不清楚？”
“你清楚个屁，你上次坐标都发错。”
“那是上次！这次对了！”
谁也不认识谁。语言不通就比划，比划不明白就画图，画不明白就直接上手。
有人递工具，有人扛箱子，有人啥也不会就蹲旁边给人递水。
一个肤色黝黑的老妇人坐在尼罗河边的石头上，织着什么东西。旁边年轻人问她：“您织的啥？”
“网。”
“啥网？”
“不知道。我奶奶织的，她说是星网。我就接着织。”
年轻人看了一眼，那网眼密密麻麻，纹路古老得看不懂。但他没走，蹲下来，帮她理线。
远处，星核共振网络的光脉一跳一跳，在给这个世界做“心肺复苏”。
沈星槎站在枢纽的高台之上，望着底下熙攘的人群，心中满是激荡。
埃利奥斯站在他身侧，望着漫天流转的星网光芒，神色庄重。
“星网已成，万千火种终于不再孤立。”埃利奥斯感慨道，“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沈星槎点点头，目光扫过下方往来的众人。
喜悦之下，一丝隐忧悄然爬上心头。
和平的假象之下，分歧已经在悄然滋生。
集会的营帐之内，争执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名来自战乱频仍之地的织星者，攥紧拳头，语气满是沉痛：
“我们好不容易熬过浩劫，凭什么要把力量分给远方的陌生人？万一我们倾尽所有，换来的却是别的文明带来的战火与灾祸，谁来为我们死去的族人负责？”
另一位来自东方的织星者反驳：
“若我们只顾保全自己，当灾难席卷而来，便再也没有人可以互相扶持。星网存在的意义，本就是守望相助！”
“守望相助？”那人冷笑，“守望的代价，可能是我们整个族群覆灭。你愿意拿自己的家园，去赌陌生人的善意吗？”
争执愈演愈烈。
有人主张，应当把星网力量优先守护本土，限制对外驰援；
有人坚持，星网必须毫无保留，天下火种一体；
还有一部分人，被过往的伤痛裹挟，内心动摇，甚至开始怀疑：文明审判官的归零理念，会不会真的有几分道理。
队员们也陷入了分裂。
一部分人坚信联结的力量，愿意为远方付出代价；
另一部分人，见过太多背叛与毁灭，心中充满戒备，不愿再轻易信任远道而来的盟友。
一场关于“牺牲”与“守护”的巨大分歧，在刚刚建成的星网内部，缓缓撕开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沈星槎走下高台，靴底碾过碎石，嘎吱一声。
争执的人群没停，两边正互相指着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的人，上次就迟到了12分钟，害我们死了3个人！”
“那是你们坐标给错了！怪谁？”
沈星槎没吼，站进人群中间，两只手垂着，等他们自己发现他。
有人先闭嘴了。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
人群被掐住喉咙，一层一层静下来。
“我知道。”沈星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们死过兄弟。你们被人放过鸽子。你们亲眼看着自己家烧没了，对面的人还在发求救信号。你们怕。怕再一次信错了人，怕这一次，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没人吭声。有人把脸别过去，眼眶红了。
沈星槎抬手指向头顶。星网的光在天幕上淌，一个一个光点挤在一起，像伤口结了痂又被撕开，还在跳。
“但星网，不是让你们把疤揭了给人看。不是逼你们把命交出去。它只是给了你们一个选项。你可以信。你也可以不信。”
他沉思了两秒：
“但信，是有代价的。”
人群里一个老织者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嗓子像砂纸磨铁：
“沈星槎。我问你一句实在话。今天我们把后背交给了外人，明天他反手一刀，我们怎么办？灾难，从网里顺着爬过来，烧到我孙子头上，你拿什么赔？”
没人敢接话。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人群里，沉底了，连个水花都没有。
所有人都在等沈星槎开口。
可他没有。
他站在那，嘴闭着，眉头拧成一条线。
因为，他也答不上来。
他知道那个文明审判官没走远。就躲在某道裂缝里，盯着这块天幕上每一根光丝。
那些种子已经扎下去了。
也许就扎在刚才那个骂“你们的人迟到了”的家伙心里。
也许扎在那个红眼眶的人脑子里。
也许就在这个老织者，攥着拐杖发白的手指上。
外面，黑暗在等。
里面，人心在裂。
而星网还在亮，亮得刺眼，亮得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碎了。
卫昭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胳膊肘撞开两个人，站到沈星槎旁边。他没看人群，盯着天边那道裂缝，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文明审判官没输。他只是换了种打法。现在——该轮到我们出牌了。”
天幕上，一颗光点闪了一下。
像有人在远处吹灭了一根蜡烛。就那么一下，没了。
没人注意到。人群还在吵，老织者还在等沈星槎开口，卫昭还在盯着那道裂缝。
那颗光点太小了，小得像谁眨了一下眼。
但紧接着，它旁边的一颗暗了一瞬，又勉强亮回来。
然后是更远的一颗，颤了两下，信号不好，最后稳住了。
再远一点，又一颗。
没人看见。
可它们确实在抖。整张网在抖。
人群里有人忽然“嘶”了一声，捂住手腕。
那是星核共振留下的烙印，每个织星者都有。
沈星槎低头看，烙印还在，但表面浮起一层极细的灰纹，有东西从里面往外渗。
“怎么回事？”旁边人问。
“不知道……有点痒。”
老织者拄着拐杖的手攥紧：
“我活了七十年，见过网亮，见过网灭，见过网被撕开再缝上。但没见过这个——”
光点灭的时候，没有外力撞它。
没有黑雾，没有熵力，没有任何审判官的痕迹。
那颗光点自己松了手，自己选择了暗下去。
老织者张嘴，嗓子发干：“沈星槎。”
沈星槎转头。
老织者没往下说。他抬起拐杖，指向天幕。
更多人顺着拐杖看过去，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
星网还在亮。大部分光点还在亮。
可仔细看，光与光之间的丝线，有几根，颜色不太对了。
像是掺了杂质，像是某处悄悄裂了缝，像是一张大网的经线纬线，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
不疼。不响。不流血。
就是松了。
卫昭的指甲掐进掌心，盯着天边那道裂缝，黑暗深处，隐隐约约，有笑声。
很轻，很细，像丝线崩断前最后的呻吟。
“审判官个瘪犊子玩意，他不用动手，”卫昭低声说，“他只要等。”
沈星槎没说话，抬头看着那颗最先灭掉的光点，“那位置，在姑苏附近。”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缂丝工坊的画面——
老匠人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把加固符文织进星网。年轻学徒手抖了一下，被骂了一顿。
沈星槎睁开眼。
“快联系姑苏那边，”沈星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立刻。问他们——”
因为，沈星槎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也许不是姑苏那边出了问题。也许，是姑苏旁边的人，不再回姑苏的消息了。
天幕上，又一颗光点闪了一下。
这次，不止一个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