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向宇宙？”林晚星瞳孔微缩，“星槎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没有实体织物，拿什么做经纬？！”
“拿文明的纹样作丝，拿星力作梭。”
沈星槎双臂在宇航服里向外舒展，动作被硬质关节限制了几分，但周身缂丝光华，还是轰然爆发。
不再是单薄的绸缎流光。
亿万道纤细的光丝，从他宇航服的每一个接缝处迸发，在死寂真空里肆意延展，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发光刺猬。
他双手开始在胸前，快速翻飞，虚拟穿梭。
宇航服的手套厚得能拧螺丝，指尖反馈约等于零，但他硬是凭着肌肉记忆，模拟出缂丝匠人千锤百炼的梭子动作。
一推一拉，一送一收，隔着手套愣是打出了“江南织坊老师傅”的气势。
莱昂纳盯着他看了三秒，忍不住开口：
“喂！沈哥，你这……是在织布，还是在施法？”
“织布。”沈星槎头也不回，手套在真空里，划出一道发光弧线，“只不过，以前织的是绸缎，现在织的是命。”
“那你这手套，碍事不？”
沈星槎动作停顿了一下。
一根光丝因为他分了神，“啪”地抽在头盔面罩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
“碍……碍事。”他咬着牙继续翻手，“但总不能脱了这身，你帮我出去真空里，晃一圈吗？”
小影在旁边幽幽补了一句：
“那样的话，熵雾一秒就能把你消解成分子级。到时候我们连给你收尸都省了，直接拿瓶子装。”
“小影。”
“嗯？”
“闭嘴！帮我盯左边那缕雾，它在动。”
小影撇了撇嘴，扭头看向左侧，指尖残存的蝶纹微微亮起：
“收到，沈师傅。你继续织，我给你当纺锤。”
“云雷纹，起骨架！”
浑厚古朴的华夏云雷古纹，从光流之中浮现。
一圈一圈盘旋交织，层层堆叠，一座巨大的舰体轮廓，凭空在虚空中拔地而起。
光丝层层咬合，如千万梭子同时穿过同一匹锦。
纹路由疏到密，由虚到实。每个转角都严丝合缝，仿佛这座舰体本就该在那里，只是被沈星槎从虚空里，重新织了出来。
宇宙潮汐引力，立刻感知到新生的物质结构，狂暴拉扯之力，狠狠撞向刚刚成型的舰壳。
“咔嚓～～”
沈星槎手腕一沉，一根主经线，应声崩断，光碎四溅。
“左舷受力！”他咬牙稳住双手，额头汗珠在头盔里飘成一小团雾，“小影，搭把手，帮我把经线按住！”
小影灵蝶早已散尽，此刻二话不说冲上去，双手死按在光丝交汇处，掌心被烫得滋滋作响，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莱昂纳在后面急得直转圈：
“我能干点啥？我战纹都秃了一块，冲上去当盾牌，也没剩多少了！”
“你负责喊加油！”沈星槎头也不回。
“嗯……收到。加油！沈哥牛逼！织布机天下第一！”
“闭嘴，太假了！”
舰体还在生长，云雷纹一圈圈盘升，可他们现在面临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人在外面。
之前是怎么悬浮的，现在还是怎么悬浮。
六个人像六颗被遗忘的卫星，绕着正在成形的舰体打转。
没有登舰口，没有舷梯，没有重力牵引光束。
沈星槎织出来的是一座封闭的堡垒，压根没给自己留门。
小影扭头：
“沈师傅，你这舰有门吗？”
沈星槎动作一滞。
那根刚补好的经线，又颤了一下，他眼角抽了抽，嘴里蹦出两个字：
“现……开。”
刚刚凝聚出的舰身侧面瞬间，裂开一道狭长的裂隙。
漆黑的深空，顺着裂口向内渗透，熵雾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当心！”
卫昭的嘶吼劈开混沌，声带几乎撕裂。五指掐进掌心，敦煌纹样从腕骨炸开。
金芒如沸水泼雪，一道光墙仓促间拔地而起，却仍慢了半拍。
裂口活物般扭动吞噬，光墙边缘与黑暗撕咬，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巨大的拉扯力，顺着缂丝光丝倒灌而回。
来自深渊的咀嚼，千钧巨兽咬住饵线后，猛然甩头。
沈星槎整个人被拽得凌空飞起，又重重砸落。浑身骨骼发出错位的脆响，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
额角青筋暴突如蚯蚓扭动，冷汗混着血珠从下颌渗出，却无法坠落——
在失重中，凝成一颗颗颤巍巍的暗红珠串，悬浮在喉结前方，像一串被无形丝线穿起的血泪。
珠串表面因张力微微抖动，映出远处崩塌的星光，每一颗都裹着细碎的、正在蒸发成雾的冰晶。
他呼吸带出的白雾，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血珠撞碎，混成一片稀薄的、泛着铁锈味的红雾，缓缓朝裂口方向飘去。
“喀——”
缂丝光丝一根接一根崩断。
每断一道，他脊背就弓起一寸，像被无形的鞭子抽在魂魄上。
断裂的光丝炸成漫天碎金，四散的光点映着他瞳孔里正在溃散的清明。
三道、五道、七道……左肩那道最粗的主丝发出濒死的呻吟，丝面纤维根根剥离，像肌肉被活生生撕开。
他咬碎了后槽牙，血腥味灌满口腔。
“沈星槎——！”
卫昭的喊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星槎看见卫昭扑向那道正在溃散的光墙，敦煌纹样在对方掌心烧成一团火，金焰舔舐皮肉，焦糊味弥漫开来。
又一道光丝崩断。
这次直接抽在沈星槎右肋，他听见自己体内传来瓷器碎裂般的闷响，整个人被掀飞像滚筒洗衣机一样旋转。
血从耳道里渗出来，温热地滑过下颌线，滴在锁骨凹陷处，积成一小汪。
光点如萤火纷坠。
他仰头看着那些消散的碎光，瞳孔里映出一场微型的流星雨。
嘴角扯了扯，想笑，却只涌出更多的血：
“别……别管我。”
“星槎哥！停下来！这样硬扛引力，你的精神力会被直接抽空！”
林晚星急得上前半步，想要切断沈星槎和织体之间的精神链接。
沈星槎却摇头，咬牙稳住摇摇欲坠的织体，呼吸粗重：
“不能停。地面织锦，丝线断了，可以剪断重接。在宇宙里，织体一旦完全溃散，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
他吃过缂丝工坊的苦。少年时期跟着奶奶学缂丝，一寸锦，千次穿梭。
错一根纬丝，整幅面料全部报废，可以拆掉丝线，重新来过。
可宇宙，不给拆改重来的机会。
引力依旧在疯狂撕扯雏形战舰，宇宙射线如同无形利刃，不断切割流动的光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