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奥斯把脊背，楔进舱壁的直角里。那是整间观测舱，唯一没有管线穿过的地方。
金属的寒意，透过制服渗进来，如一只手按在他脊椎上，不许他后退。
他左手攥着腰间的护符，指腹摩挲过石面上，一道被磨得发亮的刻痕。
那只蛇尾环成的圆，咬着自己的末端，几千年了，石头早该凉透，却在他掌心发烫，如握着一颗缩小版的“太阳”。
舷窗外，那颗恒星不对劲。
它不只是在燃烧，它在抽搐。
每次脉冲都从内核深处，拱出一圈畸变的日珥。
某种东西困在里面，一次一次往外顶。
而外围虚空，本该是空的。按星图上的说法，连一粒灰尘都嫌挤。
现在，它却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一褶一褶地往外推，活像真空里有人偷偷烧了锅开水，还忘了关火。
埃利奥斯盯着看了两秒，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这要是在仓储区，他早该拉警报、填异常单、把货架上的罐头，全锁死了。
可惜这不是仓储区。这是宇宙。宇宙不该烧开水。
他小臂上的纹路亮了，线条从手腕内侧开始，穿过肘弯，爬上小臂外侧。
古希腊的折线与回环，从皮肤底下透出暗金色的光，一明一灭，和他心脏同步。
那早已是血脉里传下来的东西，他父亲曾说过，“斯巴达人不留文字，只会把历史刻进骨头里。”
“来了！”埃利奥斯听见自己说。
声音被舱壁吞掉，可他按着护符的那只手，反而松了。
光从指缝间溢出来。
窗外的虚空里，有什么正在……终于……睁开。
“注意！这片星域不对劲！”埃利奥斯眉头紧锁，“引力坐标一直在漂移，星体轨道没有固定规律。这不是自然星云，很大可能是被熵能扭曲过的空间。”
沈星槎抬手，掌心朝外，银色锁纹从虎口蔓延到腕根，像一张被烧红的电路图，钉在皮肤下面。
烫。
但那种烫法，是有频率的，有东西在他骨头里振动，震得牙根发酸。
沈星槎手心的纹路压向舱壁，逆向纬线正在织层里蚕食，冰面裂开时那种不紧不慢的、优雅的蔓延。
金属与复合材料交错编织的舰体结构，在微观层面上，正被一层一层剥开，发出极细的静电一样的碎裂声。
沈星槎侧过头。
林晚星刚好收力。双手垂落的瞬间，指缝间溢出的星芒碎屑拖出几道尾迹。
慢动作里，飞溅的焊花，在失重舱内漂了半米才熄灭。
汗珠从她额角渗出，在正常重力下，它们会滑下去，现在却悬在原地，一颗颗浑圆透明，像谁往空中撒了一把微型透镜。
舱内，灯光穿过那些水珠，在林晚星脸上投下微小的、彩虹色的光斑。
她喘着气如牛，能量编织刚抽空了她的储备。星芒从指尖涌出的感觉，被撕开、再缝合、再撕开，反复几十次。但她眼底不一样了，被撑开了一层膜，认知本身是一条缝，刚才被硬生生撬开了一角。
她看见的东西，超出了所有训练手册的框架——
能量编织的本质，纬线的走向，锁纹的起源，碎片在她瞳孔里，重组成全新的结构。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把悬浮的汗珠拨散。
水珠碎成更小的球，四散飘开，迷你星系在她和沈星槎两人之间缓缓旋转。
沈星槎没吭声，掌心的烫度在往上涨，可他看着林晚星眼底那圈光，忽然觉得烫点也行。
“我明白了！”林晚星轻声开口，“以前，那些织星的理论，都建立在压制能量上。可苏绣不这么干，得顺丝理势。线往哪儿走，手就往哪儿走；劲儿怎么来，就顺着怎么接。能量不是敌人，它就是根线。世上万物的力量，都有自己的走线，得顺着它的丝理来。”
卫昭的光屏，还悬浮在一旁，万千文明纹样静静流转。
他低声补充：
“数据库已经记录这套能量编织术。这是属于我们新的文明技艺。”
莱昂纳滑动星图，调出一片灰色标记区域：
“前方坐标，有一处遗弃的文明避难据点，星际流浪者叫它‘纹之庇护所’，深空安全屋。早年，被某个湮灭的文明搭建，据说囤积了大量能量晶体与物资。但记载附带几条古怪的警告规则。”
他点开星图备注，一行扭曲的文字缓缓浮现，自带一种蛊惑人心的低语感，典型的深空规则——
【纹之庇护所 入内守则】
1. 不要直视墙壁流动的活纹样，超过七息。
2. 不能回应虚空里，重复你名字的声音。
3. 所有囤放在货架的物资，只取三份，多拿，纹样会索取对等记忆。
4. 离开前，必须留下一道属于你自身文明的纹路，作为通行代价。
小影歪了歪头：
“听起来好怪。什么叫索取记忆？”
埃利奥斯神色凝重：
“这不是普通废墟，是旧文明被熵雾侵蚀后的认知畸变——宇宙级的恐怖。它不毁肉体，只吞记忆和文明感知；和归一者同源，却更乱、更不可测，像藏在空间缝隙里的旧日存在。”
沈星槎指尖摩挲掌心锁纹：
“归一者抹除文明是刻意为之。但这里的力量，是失控、自发的虚无。一种不可名状的认知腐蚀。一旦看见，就可能被同化。”
林晚星眼神坚定：
“必须去。经纬号能量储备吃紧，物资也缺，可这片空间的熵能波动，没准能帮咱们摸清逆向织纹的原理。我试试用新的能量编织术，撑个防护出来！”
莱昂纳快速规划仓储方案，活脱脱深空囤货管理人：
“物资由我来分。每种能量晶体只取三份，够我们去到归一者母星即可，绝不贪多。多拿的代价，咱赌不起！”
“我负责记录庇护所内所有残存纹样，补充数据库。”卫昭主动接下任务，“我熟悉文明记忆被吞噬是什么感受，我能第一时间，分辨记忆侵蚀的征兆。”
小影举起手中小巧玲珑的纹样探测器：
“我负责预警，一旦墙面纹样开始蠕动变形，就立刻发出警报。”
巨舰慢吞吞调了个头，“经纬号”裹着一身星流光帛，跟过年拎着大包小包走亲戚似的，朝那片黑漆漆的废弃安全屋，滑过去。
没多久，一个巨大的环形避难据点，就从星海里冒了出来。
好家伙！外墙上糊满了层层叠叠的彩色纹路，还在那儿扭来扭去，一会儿摊开，一会儿缩成一团，跟一墙的触手成精了似的，密集恐惧症者看了能当场去世。
舱门“嗡”一声自己开了。
一股冷飕飕的虚无感，顺着气流就灌进来。
怎么说呢，那感觉就像大冬天被人掀了被窝，还顺手往你脖子里，塞了一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