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的漆黑里,星海沉寂如太古。
碎冰似的小行星群散漫地浮游,大大小小的岩块,像被遗忘的碎镜,反射着远方恒星垂死的昏黄微光。
经纬号缓缓穿行其间。
舰体之上,万千文明的“纹样”在流转——
云雷纹沿着龙骨起伏回旋;
苗绣的蝶纹振翅欲飞;
希腊卷草纹舒卷缠绕;
埃及图腾层层叠印……
仿佛整艘船是从时间深处,打捞上来的一卷活锦。
它无声地掠过陨石缝隙,像一枚绣针,正缓缓穿过宇宙这块无边的黑绸。
舰桥之内,光线偏冷。
林晚星指尖还绕着几缕没散干净的鎏金星丝,像刚撸完一只脾气不太好的发光猫。
她刚完成一轮恒星能量储备,整个人被掏空得差不多,只剩小臂肌肉在偷偷跳踢踏舞。
苏绣套针演化出的光缕悬浮在操作台上方,温顺流转。
整艘战舰,最核心的动力源,乖得像刚被喂饱的猫。
林晚星额角沁出薄汗,抬手擦了擦,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下次谁再跟我说‘织力就像绣花’,我建议他来绣个恒星试试。”
光缕轻轻晃了一下,在偷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抖的小臂,补了一句:
“行吧,至少比健身房便宜。”
莱昂纳俯身在星图台前,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航线标记,正在清点远征小队的太空囤货。
“文明记忆晶体储备七成,生命之布补给还够支撑三次大规模防御。星力储能槽,刚填满四成。”莱昂纳敲下控制台,屏幕弹出物资清单,语气沉实,“远离地球共振大网,我们每一份能量都省着用,没有后方可以随时补货。”
埃利奥斯靠在舷边,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舷窗内侧,镌刻的雅典石雕战纹。
浮雕纹路泛起淡淡的灰白光晕,像祖传wiFi只剩一格,信号弱归弱,好歹证明故乡还没把他踢出群聊。
这是他随身携带的故土力量,也是目前最不占行李额的一项。
“但愿接下来一段航程,”埃利奥斯望着外面死寂的小行星带,低声开口,“不会撞见归一者的巡逻编队。”
他又替命运把后半句补上:
“毕竟,离开母星的共振庇护,我们的力量本就折损大半。真撞上,大概只能给对面,表演一段雅典传统战术性撤退,顺便问他们要不要团购俘虏套餐。”
石纹闪了一下。
埃利奥斯低头看它:
“你闪什么?你也就是个离线版充电宝,还是没带线那种。”
卫昭坐在数据库终端前,屏幕滚动着无数残缺的文明纹样档案。
密密麻麻的报错,像宇宙在给他发连环夺命邮件。
自踏上远征,他一刻不停补全被熵雾啃噬破碎的文明碎片,指尖飞快敲击面板,敲得仿佛在给全宇宙做心肺复苏。
“数据库还有大量缺失。”卫昭头也不抬,“很多古老文明,只剩下零星几道残纹。一旦纹样载体被毁,一部分记忆,就会永远遗失。”
卫昭盯着一条刚变灰的档案,叹了一口气:
“翻译一下:宇宙在持续丢包,而我这里没有云备份,没有回收站,连‘是否恢复上次会话’都不给弹。”
旁边没人接话,只有终端风扇嗡嗡响。
卫昭又敲下一行指令,自言自语:
“别人远征是星辰大海,我远征是给文明当数据恢复工程师。工资没有,差评一堆,客户还全死了。”
屏幕闪了闪,跳出一片新的残纹。
卫昭眯起眼:
“哟,这位老祖宗还留了半张脸?来,让我看看你当年长什么样。最好别又是抽象派。”
沈星槎立在指挥位,掌心那道锁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烫得如揣了个没关火的电磁炉。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表情维持着“一切尽在掌握”的舰长标准脸,内心却在骂街:
“这破印记,平时装死,一到关键时刻就刷存在感,比前任还难缠。”
小影站在沈星槎身侧,肩头浮起数只半实体的苗绣光蝶。
蝶翼斑斓,慢悠悠盘旋着,扫过舰桥各个监测点位,活像一群带薪摸鱼的微型无人机。
其中一只,甚至绕到沈星槎头顶转了两圈,翅膀扇出的光屑,落了他一肩膀。
他偏头看小影:
“你的蝶,是不是在嘲笑我?”
小影目不斜视:
“它说,你头顶有点秃。”
“它……它原话是什么?”
“原话是‘此处能量场略薄,建议保养’。”
沈星槎正要回嘴……
刺耳的警报,撕裂舰桥的平静!
所有光蝶瞬间炸毛,集体往小影肩头一缩,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小影啧了一声:
“看吧,让你保养,你不听。”
沈星槎已经转身面向主屏,声音陡然锋利:“报!”
“左舷外侧,未识别能量波动,特征匹配——归一者巡逻编队,三艘,距离1.2光秒,正在收束阵型。”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沈星槎缓缓开口:
“小影。”
“在。”
“让你的蝶,去前面探探路,顺便问问对面,有没有兴趣谈谈宇宙和平?”
小影瞥他一眼:
“它们刚说你头顶有点秃,现在又让它们去送死,你这领导当得挺会安排啊。”
“活着回来,算工伤。”
【警告!检测大规模异星能量信号!】
【多艘未知战舰,从小行星阴影后方全速合围!】
屏幕瞬间被猩红预警铺满,红得像是全宇宙的装修队,统一刷了同一款油漆,还是特价促销那种。
原本沉寂的小行星缝隙深处,一艘艘棱角冷硬的归一者战舰,缓缓驶出。
船体没有任何纹饰,没有艺术,没有色彩,只有冰冷死寂的哑光黑,宇宙抠图时忘了填色的那种图层。
密密麻麻。
封锁住经纬号全部突围航线。
舰桥里,沉默了三秒。
沈星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点评外卖:
“这么多,他们是把整支舰队,都拉出来团建了?”
小影肩头的光蝶,集体往她脖子后面躲,只剩一只胆子大的,颤颤巍巍飞出去半米,又迅速弹回来,翅膀都吓出了虚影。
“探测结果,”小影声音紧绷,“敌舰数量147艘,阵型呈……”
“呈现‘你已被包围,请勿挣扎’。”沈星槎接话。
“对,就是那种。”
卫昭的终端突然弹出提示,他头也不抬地念:
“数据库匹配完成。该舰队型号为归一者第三巡猎集群,专司清剿残存文明痕迹,绰号‘橡皮擦’。”
埃利奥斯靠在舷边,手掌按着雅典石纹,闻言冷笑:
“橡皮擦?他们连文明都能擦掉,怎么不把宇宙,也擦干净算了。”
“可能,预算不够。”沈星槎说。
小影回头看他:“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在认真评估敌人——一群没有纹饰、没有艺术、没有色彩的舰队。”沈星槎顿了顿,
“说白了就是审美为零。你觉得这种对手,能有什么品位?”
主屏上,对面旗舰终于发来通讯请求。
沈星槎看着那个跳动的哑光黑图标,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敲:
“接!我倒要看看,一群连涂装都不肯做的人,开口第一句,能有多无聊。”
通讯接通。
对面旗舰舰桥上,一名归一者指挥官端坐正中,面部被一层流动的灰白熵雾覆盖,看不见五官,只见雾气缓缓翻涌。
沉默。
然后,对方开口了,声音经过某种扭曲处理,棱角分明砸在金属板上:
“经纬号。你们携文明余烬,违逆归一意志。即刻,交出所有纹样载体,可留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