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星云如浸透墨色的绒布，将整片星域裹入死寂。
归一者的母星悬在中央。
星球地表再无半分活物。
灰黑色熵雾如永不消散的瘴气，一层层啃噬大地。
昔日刺破天穹的高塔、恢弘的城邦，尽数崩塌扭曲，只剩嶙峋锈蚀的金属骨架裸露在外。
星际狂风呼啸掠过断壁残垣，穿过孔洞交错的残骸，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那是逝去文明残留的叹息。
经纬号缓缓滑入同步轨道，像一条泥鳅钻进了坟场。
指挥舱舷窗外，满目疮痍。
怎么说呢？！大型文明遗址主题乐园，可惜一个游客都没有，连鬼影都欠奉。
曾经，繁荣鼎盛的归一者文明，最终陨落在自己亲手锻造的武器之下。
这画面，搁网文里读者都得骂一句“作者强行bE”。
但现实就这么离谱。
整片大地静得能听见熵雾啃噬金属的沙沙声，没有任何生命信号。
遍地锈迹斑斑的机械构件，断裂的巨型石刻雕塑歪倒在尘埃里，表面布满熵雾灼烧后，留下的灰黑焦痕。
那些曾经刻满文明印记的纹路，早就被侵蚀得亲妈都认不出来，活像有人拿砂纸追着祖宗牌位磨了800年。
经纬号舱内的警报，全部归于沉寂，只剩下仪器低低的嗡鸣。
所有人贴在舷窗前，望着这颗死亡星球，心底沉甸甸的，压着一股喘不过气的悲凉。
埃利奥斯指尖抵上舷窗，冰得他嘶了一声。
手臂上，石雕战纹的裂纹还新鲜着呢，像刚被谁拿凿子敲过。
他眯眼盯着下方那片废墟，喉结滚了滚：
“难以置信。他们造出熵雾，最后亲手把自己的母文明，一并抹除了。”
“什么叫‘难以置信’？”小影头也不回，攥着指尖那缕苗绣蝶丝。
蝶翼在她指缝里抖得和快没电似的，
“你看看下面那个惨样，这叫自作自受加自暴自弃，二连击。”
“我不是。”
“你就是。”
“我没……”
“你就是。”蝶丝又颤了一下，小影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落下去，
“连自己的故土都不放过……那这套程序，到底是救赎，还是诅咒？”
卫昭一句话都没接。
操作台的光幕在脸上投下断续的冷光，一遍遍回放文明采集器，带回来的记忆晶体。
母亲的面容忽明忽暗，虚影断断续续闪烁，碎片化画面噼里啪啦地跳，像被狂风撕碎的旧照片甩了卫昭一脸。
左眼跳出来半个笑，右眼消失一只伸过来的手，中间隔着一整片雪花噪点。
他的指节死死扣住操作台边缘，骨节咔嚓响了一声。
小影的蝶丝忽然震得厉害，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卫昭。什么都没说，把蝶丝攥得更紧了。
埃利奥斯转过半边身子，战纹的裂纹在舱灯下，像一道没愈合的疤。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另一只手搭上卫昭的肩膀，用力按了按。
光幕碎了。
卫昭母亲的面容，在畸变的像素里裂开，又聚合，像她死前最后那个笑容，被时间的钝刀反复切割。
卫昭伸出手，指尖穿过冰冷的投影，只触到虚无。
“他们骗了你。”
采集器里那个声音，还在回响，像一枚锈蚀的钉子，日夜锤进卫昭的颅骨。
卫昭闭上眼，眼前又是那片坍缩的星云——
归一者的母星，此刻正在光年之外，无声地、彻底地，熄灭。
母亲死的那天，新闻说是意外。
反应堆过载，三道密封同时失效，全城只有她没逃出来。
卫昭信了7年，7年里每个夜晚都梦到她站在控制室门前，回头看他。
她的嘴在动，可他听不见声音。现在，采集器把声音还给了他。
“他们骗了你。”
几个字，劈开了卫昭全部的童年。
那些被官方档案封存的、被亲友讳莫如深的、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像一群饿极了的白蚁，从记忆的缝隙里倾巢而出。
为什么偏偏是母亲留下？
为什么那次过载的波形里，藏着一段无法解码的、规律得近乎刻意的脉冲？
他盯着归一者那颗碎裂的母星——
母亲在那场“意外”里，没能逃出来的地方，如今，连废墟都彻底熄灭了。
一股冰冷的预感从脊椎最深处升起，它扼住卫昭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
母亲的死，那场“意外”，归一者的覆灭——它们不是两件事。
它们是同一个真相的两面，一面是他失去的过去，一面是他将要面对的末日。
“母亲，您到底看见了什么？他们不想让您说出的，到底是什么？”
光幕彻底暗了。
黑暗里，卫昭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像撞击墓穴的锤。
卫昭知道，从听见“他们骗了你”这句话开始，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站在真相的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而母亲的尸骨，就在渊底等着他。
等他去替她，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说完。
“卫先生。”
林晚星没碰他，腕间那道恒星绣线，倒是先亮了。
金红色的光有呼吸似的，一下一下往卫昭眼角扫。
林晚星压低声音，语气像在拆炸弹：
“晶体碎片缺得太狠了，数据断层能吞人。幻象会干扰判断，您别被记忆牵着鼻子走。”
卫昭喉结动了一下，算是点头。但目光焊死在光幕上，挪不开。
那上面，母亲的残影早没了，只剩一片灰白的噪点，像雪花屏。
“啧。”
莱昂纳半个人扑在扫描台上，手指快出残影，屏幕上的数据流，跑得快如瀑布。
一抬头，表情和刚吞了一只苍蝇一样凝重：
“结果出来了。地表生命信号：全零。凉得透透的。”
莱昂纳敲了一下回放。
“但是，”画面下拉，切开岩层，千米深处，一团光点在跳动，
“地底下有个大家伙。能量源，规模大到离谱，还在运转。归一者核心基地，没关机。”
屏幕上弹出剖面图，那团能量光点卡在死寂的岩层中间，一下一下搏动，如一颗被活埋的心脏，看得人后脊梁发麻。
沈星槎没说话，手背上的缂丝纹路忽明忽暗，跟呼吸灯一样。
半晌，他调出另一组侦测画面，声音沉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地表，不是没防备。”
画面切进去——
废墟之间，大片灰黑色的熵雾游荡体在飘，没有队形，没有目标，像一群断了线的木偶，飘到哪算哪。
但飘着飘着，其中一坨突然顿住了，缓慢转向镜头方向，停了半秒，又继续飘走。
“自动化防御单元，”沈星槎说，“没脑子，只认旧指令。但只要你身上带着生命信号……它们咬你，连骨头都不吐。”
“大规模强攻行不通。”沈星槎扫视舱内众人，“如果我们动用经纬号主炮，势必会惊动整个地底基地。一旦基地启动熵雾防御，我们所有人都将陷入绝境。”
埃利奥斯皱起眉：“那我们要怎么做？”
“小规模登陆。”沈星槎语气果决，手背缂丝纹路一亮，像拍板钉钉，
“舰体主力留在轨道待命，挑几个人坐登陆舱下去，徒步摸进地底。核心基地，熵雾的真相，还有外婆死因的线索，一趟全给他掀了。”
“太冒险了。”林晚星眉头锁死，腕间恒星绣线暗了半截，“登陆舱那点装甲，落地就是活靶。没有舰炮掩护，一旦被熵雾游荡体围住……”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连撤退的坐标，都发不出去。那帮狗东西，不会给我们留全尸的！”
莱昂纳从控制台后面，幽幽飘来一句：
“晚星说得对。那玩意儿咬人，连骨头都不吐。我建议你们谁先写个遗言，我帮你们存服务器里，永久备份。”
没人笑。
沈星槎转头看了莱昂纳一眼，后者缩了回去。再看向卫昭，目光直得像一条弹道：
“但用舰体强攻，就是给归一者送一个移动靶。他们地底那个核心，能养活一整个文明，你觉得他们缺防御手段？我们只能赌，赌他们没料到有人敢关了引擎、摸黑上门。”
卫昭从光幕前转过身。眼底的焦灼没退，但多了一层硬东西，像烧过的铁：
“那我去。”
三个字，没修饰。
林晚星张了张嘴，没出声。
莱昂纳吹了一声口哨，很轻，没笑意。
卫昭扫过他们几个，最后停在沈星槎脸上：
“你外婆的死因，我追了7年。现在，它就在那颗星球地底，跟归一者的核心焊在一起。”
卫昭声音低下去，从胸腔最深处刮出来的：
“你们要揭熵雾的真相，我要问我母亲一句话‘他们骗了你’的‘他们’，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