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岩层压顶，黑暗浓得能拧出水，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铁锈。
经纬号的小队踩着锈蚀的金属甬道，全速推进，脚下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岩壁缝隙里，淡灰色的熵雾像活物一样缓缓渗出。
一碰到金属表面就“滋滋”地啃出白痕，声音贴着耳膜往里钻，听得人后脖颈发凉。
“别碰墙，别停，别回头！”
卫昭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压得极低。
沿途的自动防御炮台，早已僵死在基座上，炮口糊着厚厚一层灰，如一只只瞎掉的眼睛。
可偶尔还是有能量脉冲，从锈死的炮管里突然炸出来，擦着肩头“嗖”地掠过，焦糊味转瞬被黑暗吞没。
巨大的穹顶在头顶轰然铺开，像一只倒扣的远古石碗，把所有人罩在下面。
手电光扫过去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住了。
数以万计的文明采集器，整整齐齐，列阵一般铺满了整个空间，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目光能触及的最远处。
透明舱体里流光浮动，被封住的萤火。
有人在里面。
左侧最近的舱体中，一个匠人正俯身雕琢石刻，锤凿的姿势凝固在最有力的一瞬。
再往后三排，部落族人围着火堆穿针引线，火焰的形状被冻结成蜡黄色的雕塑。
更远处，城邦的集市上人潮涌动，小贩张嘴吆喝，顾客伸手接货，光影交错，栩栩如生。
“它们在动……”
小影喃喃开口。
是的，在动。
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
匠人的锤子第一百次落下，火堆第一百次燃起，集市的吆喝声第一百次涌上高潮。
灰雾又来了……
从舱体底部无声无息地漫上来，像一只手缓缓合拢。
画面里的光影一瞬间凝固，所有表情被定格在最后一帧。
匠人抬起头，眼神穿过舱壁，直直穿过众人的瞳孔。
画面重置。
他又低头，重新凿下第一锤。
一遍，又一遍。
永不能抵达结局的故事，被囚禁在永恒的起点。
“走！”卫昭一把拽住呆立在原地的队友，“这些是记录，是备份，是……墓碑。别看了。”
甬道继续向前，黑暗更深处，整颗星球的心跳在嗡鸣。
“我的天……”小影指尖轻轻贴着采集器外壁，苗绣蝶纹在袖口微微震颤，“这么多文明，全都被封在这里，不能生，也不能彻底消散。”
埃利奥斯握紧手臂上残存的石雕战纹，早就黯淡得像泡了三天的茶包。
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让他看起来像个“过期的手办”。
他扫过一排排封存舱，吹了一声口哨：
“归一者到底造了多大一座囚笼？”
卫昭头也不回，手指间缂丝光丝舒展，闪着像蜘蛛刚织完的wiFi信号。
他以专业且冷静的口吻宣布：
“小心！这里的防御系统还在运转，不要触碰基座管线。”
翻译成人话就是：别乱摸，摸了会死。
一行人继续穿行，像走进一家没有服务员、只有保安的密室逃脱。
甬道两侧的废墟投影不断亮起又熄灭，忽明忽暗，比薛定谔家的灯泡还抽风。
归一者昔日的生活图景凭空浮现——
伏案推演理论的学者，
打磨精密构件的匠人，
披甲持械的战士，
繁华喧嚣的文明在半空舒展，场面宏大得可以直接拿去做“旅游宣传片”。
下一瞬，熵雾奔涌而至。所有光影破碎，消散无踪。
“好吧！”埃利奥斯说，“票价不退。”
卫昭却在这时脚步却顿住了。
前方一台残破的记录终端，屏幕闪烁微光，临终之际还倔强地眨着最后一下眼睛。
一行残缺字符一闪而过：“沈星槎”。
那个名字，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
卫昭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无形的手按了暂停键。
埃利奥斯压低声音：“他怎么了？”
莱昂纳摇头，光丝悄悄织紧了半分：
“不知道。但我觉得，接下来的剧情和我们无关了。”
那行字符在屏幕上最后一次闪烁，像旧友隔着漫长时间，轻轻叩了一下门。
“等等！”
卫昭快步冲上前，手掌按在终端冰冷外壳上，指尖尝试调用纹样密钥解锁记录。
屏幕剧烈闪烁几下，数据流疯狂乱码，转瞬黑屏。
线索，断了。
卫昭的指节收紧，喉间发紧。
林晚星快步走到他身侧，恒星编织出的柔光在掌心浮动：“能恢复吗？”
“碎片太少。”卫昭低声，眼底翻涌压抑多年的执念，“只看见了名字，其余信息全部被熵雾加密锁死。”
合金闸门像被惹烦的银行柜台，慢吞吞地向两侧滑开。
核心控制室在眼前豁然铺展，大得能把一座教堂，倒扣进了山体里。
空间正中，一座全息主机贴着穹顶矗立，数据线从主机根部涌出，如同机械血管扎入岩层，搏动着幽蓝微光。
文明审判系统，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纯粹得让人牙疼的AI，安安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表情的法官在宣读判决书。
蓝色光体缓缓升腾，在控制室半空，展开一片没有五官的巨大光幕。
它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用一种“我没有眼睛，但我看得见你”的方式。
无形的力量，刺入所有人的神经，仿佛一整盒缝衣针，倒进了颅腔。
埃利奥斯跪了下去，他的腿忘了怎么站着。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经纬号的舰桥在脑海里炸开，炮火、碎片、战友的喊声混成一片刺耳的杂音。
他看见自己扛着断裂的舱门冲进火场，
看见敌舰走廊上那盏永远在闪的应急灯，
看见文明采集器里那些消亡文明的碎片。
一个一个，泡泡一样在他眼前炸开，次炸裂带走他身体里的一部分温度。
沈星槎咬牙撑住，光丝从指间暴起，在空中织出一层又一层防御纹样。
没用。
那东西根本不走物理通道，它是直接从神经末梢往里灌的。
沈星槎感觉自己被翻了个面，里里外外被看了个遍，连他都没想起来的记忆，都被扯了出来。
像有人把你家抽屉全倒在地上，一件一件拿起来端详。
“它在读我们。”沈星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被人掐着脖子发出来的。
卫昭整个人弓成一团，双手死按住太阳穴，指节发白。
他看见了自己的记忆，被一段段剥离、展开、扫描、归档。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行残缺字符里出现的名字：“沈星槎”。
如果它读到了这个名字，它就会顺着这个名字，挖出20年前的真相。
那母亲的死因。那个卫昭花了一辈子试图埋掉的东西。
光幕上的数据流加速。
蓝色光体缓缓旋转，像是在品鉴一道刚刚端上来的菜。
然后它开口了。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的脑子里同时浮现出同一句话，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像墓碑上刻的字：
“记忆校验完成。文明样本编号7403，判定重启。”
事情得倒回3分钟前。
系统读取记忆的那一刻，沈星槎感觉自己被人从后领子提了起来。
没有物理接触，但那种感觉极其精准，就像大学宿舍里，宿管阿姨拽学生出去查违规电器，只不过这次，拽的是他的意识。
沈星槎眼前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控制室里了。
他站在一片纯蓝的数据空间里，四面八方全是流转的信息瀑布。
脚下是半透明的网格地板，头顶是看不见尽头的蓝色虚空。
空气里，飘着碎片化的全息投影，一帧一帧，全是他自己——
5岁的沈星槎在废墟里捡零件；
15岁的沈星槎第一次织出缂丝光纹；
20岁的沈星槎站在归一者的实验台前，签字，按下确认键。
“握草！”沈星槎骂了一句。
系统不是要把他拽走，是要把他“拉回出厂设置”。
因为，他的意识底层嵌着归一者当年留下的后门，系统检测到他的存在，自动触发回收协议，要把他恢复成那个听话的、没有自我意识的工具人。
就像电脑弹窗：
“检测到您的设备需要还原，是否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