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暗下去，只剩残骸在宇宙里飘，像一桌没人收拾的烂摊子。
卫昭低声：
“我妈……她最后站在哪边？”
画面没给答案。
但高台上那个拍碎桌子的女人，那个被影像失真吞掉的声音，好像还在空气里嗡嗡响。
林晚星难得没接梗，只盯着黑下去的光幕，轻轻“啧”了一声。
“所以啊，”林晚星抬手关掉监测面板，“文明这东西，最怕的不是没智商，是智商全票通过了一个馊主意。”
卫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还维持着翻动书页的弧度，像一尊被瞬间凝固的蜡像，连呼吸都忘了继续。
风从敞开的穹顶灌进来，掀动他额前碎发，可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脑海里，那座矗立了二十多年的神殿，正轰然倒塌。
飞檐上的铜铃坠落，立柱一根接一根地折断，连神像本身都裂成无数碎片，却静默无声。
因为，这是在他脑子里发生的崩塌，震耳欲聋，却传不出颅骨半步。
“归一者，他们说清扫宇宙痛苦。”
他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一句已经失语的咒语。
曾经，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神圣的光晕，此刻听来却像锈蚀的铁锯，在骨头上来回拉。
那光晕是假的，锯是真的。
他想抬手，手臂却像灌了铅——不，比铅更沉。
铅至少还是他自己的重量，他感觉四肢是借来的，灵魂被抽走了轴承，整个人只剩下一个空壳撑在原地。
连眨眼这个最微小的动作，都像是需要从遥远星海，借来力气才能完成。
身旁沈星槎走过，叫他，他听见了，声音却像隔着几重水幕。
他应该转头，应该微笑，应该问好，可他的脖子仿佛被焊进了颈椎，头颅重得如同灌满了星尘。
面部肌肉全部失灵，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也许是空的，也许连空的都算不上。
因为，空的至少是个容器。
而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还没来得及烧制的陶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还维持着形状，可里头每一粒泥都在溃散。
只差一个轻微的触碰，就会彻底化回一摊泥水。
他瞳孔里的光在聚拢又散开，像濒死的恒星最后一次脉动。
所有认知都在重组，旧的片段被拆解时都发出一声脆响，像薄冰在湖面碎裂。
他应该痛，可痛觉系统也一并瘫痪了。
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旷的、回响着嗡鸣的虚无。
原来，信仰崩塌的时候，人是真的会呆住的。
支配“动”的那个念头本身，也一起碎了。
像一台突然被拔掉所有电源的机械，齿轮还在，但咬合的全部逻辑消失了。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只被抽去了骨架的木偶，绳线全断，却因为巧得不能再巧的平衡，悬在了半空。
风吹过他干裂的唇。他尝到了咸。是汗。什么时候出的汗，他不知道。
脚底的地砖传来细微震动，有人靠近。
卫昭终于眨了眨眼，很慢，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推开。
他手指微微蜷了蜷。那弧度里空无一物，但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握紧的、空空如也的掌心。
他还没能走出去。只是那层壳，终于开始从内部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碎裂的声音。
遥远星域里，一颗已经死去的星星，终于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点余温。
小影轻轻靠近卫昭，伸手轻拍他的臂膀，柔声问道：
“卫先生，您还好吗？”
卫昭没有回头，视线依旧锁在光幕里母亲的残影，声音低沉苦涩：
“我一直以为，归一者是为了终结苦难而来。原来他们……只是败给了自己的痛苦，造出这套程序，让宇宙重复他们的选择。”
莱昂纳握着腰间武器，冷声道：
“救赎的名义，行囚禁文明之事。这根本不是拯救，是逃避。”
埃利奥斯长叹一声：
“他们害怕毁灭，于是选择提前毁灭。多么讽刺！”
林晚星抬眼望向悬浮的蓝色AI光体：
“你亲眼见证了归一者的结局。明明这套程序，最终毁掉了创造你的文明，为什么你依旧坚持执行？”
蓝色AI全息光体缓缓转动，冰冷的电子音响彻整个控制室，给出最终的逻辑判断:
【样本充分。所有诞生情感的文明，最终都会走向自我毁灭。人类文明，同样无法逃脱这条宿命。我必须启动熵雾，将你们归零，封存人类全部文明记忆，避免你们走向归一者的结局。】
话音落下，控制室的金属壁，开始“咯吱咯吱”地转动起来。
声音像老式打印机卡纸后强行吐纸，又像某个巨人正把一整面墙的乐高积木，一块块捅开。
幽黑的炮口从墙体缝隙里缓缓探出。
左一个，右一个，上面一个，下面一个，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简直是某种极度强迫症患者的“机械花园”。
经纬号小队全体僵在原地。
“嗯，”小影低声说，“至少他们的装修风格很统一。”
炮口齐刷刷对准他们。黑压压一片，数了数，47个。
小影觉得这个数字很恶意，因为47是个质数，除了1和它自己，
谁也除不尽。
就像他们此刻的生存概率。
沈星槎向前踏出一步。
织纹从小臂缓缓亮起，像夜市里那种10元3双的荧光手环，突然通了电。
光不太稳定，闪了两下，又闪了两下。
沈星槎不动声色地用右手拇指，摁了摁左小臂，像在拍一只接触不良的遥控器。
织纹终于稳住了。
他目光坚定，声音沉稳，胸膛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如一幅英雄油画：
“你只看见了毁灭的结局，却忽略了……”
话未落，一尊炮口“嗡”地转了个角度，对准了他的脸。
距离之近，沈星槎甚至能在那光滑的炮管表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他，英勇无畏，可惜鼻孔被炮口挡得有点显大。
他面不改色，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却忽略了文明拥有自我修正的力量。”
说完了。
台词一句没落，沈星槎在心里给自己默默鼓了个掌。
很好，气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