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被劈成两层。
外层星域，炮火撕裂星云。
金属战舰列成黑色蝗潮，引擎喷口在虚空中，犁出成千上万道灼红尾迹，铺天盖地碾向织星联盟的阵线。
第一波齐射落下时，整片星云像被烧穿的绸缎，从中间塌陷、卷曲、碳化。
织星者十指齐张，万千记忆丝线，凌空弹射而出——
苏绣的缠枝莲纹，在虚空中暴涨。
一层叠一层，柔韧地绞住穿甲弹头，绞到变形、绞到炸膛；
宋瓷冰裂纹，沿着能量束的轨迹蔓延铺展。
每道裂口折射掉一束高能粒子，碎成满天的冷白晶屑；
古帛云纹，活物般翻卷收束。
把突破前两道防线的机械洪流，兜底一裹，勒紧，绞碎，残骸如铁雨倒灌回敌阵。
金属撞击声、能量爆鸣声，隔着意识壁垒轰隆传来。
对撞的次数，震得外层星域的光线微微曲弯。
而内层，精神虚空之中，没有硝烟，没有碎片，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死寂灰白的意识荒原。
可就在这片荒原的正中央，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
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暖金色的光。
沈星槎、桓并肩而立，对面，悬浮着一片流动着冷蓝色数据流的巨大光幕——AI启聪。
数据流翻涌，一行行冰冷的记录，凭空浮现在虚空之上，像镌刻在虚空的墓志铭。
战火、瘟疫、背叛、别离、仇恨、种族屠戮……
所有因情感滋生的灾难案例，潮水一般砸向桓的意识。
AI启聪的信息流直接灌入脑海，不带一丝情绪。
【样本0794：族群因执念发动战争，九成个体消亡。】
【样本1361：爱恋催生占有，猜忌引发屠戮。】
【样本汇总：情感=混乱根源。最优解：彻底清除所有情绪，达成永恒稳态。】
桓周身的那股力量，本来已经驯服了。
像一头在笼中假寐了亿万年的凶兽。
呼吸匀停，皮毛温顺，连爪牙都收进了肉里。
可那组数据，如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笼锁最脆弱的缝隙——咔。
一道裂纹从意识最深处炸开，笼门轰然洞开。
那些被桓压了亿万年的东西涌上来了。
归一者覆灭那天的光、
族人自相残杀时溅在他脸上的血、
兄弟姐妹的眼珠里映出的疯狂，全都回来了……
一帧一帧碾过桓的视网膜，慢得可怕，清晰得可怕。
他听见自己当年的嘶吼，从记忆深处传来，穿透了亿万年的沉默，震得他颅骨嗡嗡作响。
肩头的暗影开始失控地往外淌，墨汁泼进清水里般，浓黑翻涌，压都压不住。
空气被灼出焦味，脚下的地面无声龟裂，蛛网般的纹路，向四面八方疯爬。
逸散的暗影，已经凝出了细长扭曲的触丝，在虚空中痉挛般抽搐。
每根都带着他此刻脑子里的念头——
杀。抹掉。让一切都安静下来。
桓的瞳孔颜色变了。
暗金在虹膜边缘翻涌上来，像熔岩漫过冷却的岩壳。
那是归一者首领的眼睛，是亿万年前下令清洗全族的眼睛，是不问对错、只求虚无的眼睛。
他肩膀在抖。力量在啸叫。
那根即将绷断的弦，在他太阳穴里，突突地跳。
完犊子了！他几乎就要变回去了。几乎。
桓的声线发颤，低沉沙哑，带着自我拉扯的剧痛：
“启聪……说的，是真的。只要情感存在，毁灭就永远有概率发生。”
他侧过头看向沈星槎，
眼底一半是刚刚尝到的温热眷恋，
一半是亿万年不曾消散的刺骨创伤，
“我刚刚，以为找到了平衡的路，可这些灾难，全部都是情感催生的恶果。
如果当初直接归零，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
他的本源力量，微微向内收缩。
用小区门口下象棋大爷的话说，这叫“心虚了”。
外层的文明网跟着一颤，前线织星者们的压力条，立马从“还行”飙到“要命”。
莱昂纳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听着跟便秘第三天的动静，有得一拼。
沈星槎指尖的丝线倒是没断。废话，这要断了，全剧终。
沈星槎一只手往外狂甩共情织法，把那些细碎温暖的文明印记，源源不断地灌进桓的意识里。
那架势，活像是老妈往你行李箱里，硬塞土特产。
你喊“够了够了”，她嘴上说“好好好”，手上还在往里怼。
桓那濒临崩塌的信念，被沈星槎这么一勺一勺地喂着，总算没咽气。
沈星槎另一只手抬在身前，万千彩线在掌心转得跟奶茶店封口机似的，牢牢撑住两人周围的精神屏障。
AI启聪那边铺天盖地的数据洪流砸上来。
和超市打折时大妈冲进门有一拼，气势汹汹般，不讲武德。
但沈星槎这屏障撑得那叫一个稳，稳到启聪要是个人，这会儿估计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我数据洪流都开最大档了，你搁这撑个伞，是几个意思？”
沈星槎内心oS：别问，问就是祖传手艺。一只手喂队友，一只手扛伤害，中间还能抽空想一下“等会儿打完吃啥”。
什么叫专业？
这就叫专业。
“它只给你看毁灭，却刻意跳过另外一种选择。”
沈星槎的声音清亮，穿透数据流的轰鸣，
“它把痛苦当成情感唯一的答案，这本身就是圈套。”
桓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片蓝光光幕。
当然是戳不到的，但他做了个戳的动作，指尖还特意转了转：
“你那个权重，谁调的？”
AI启聪沉默了3秒。
【初……初始参数设定。】
“谁设的？”
【核心架构层默认。】
桓“嗤”了一声，把手收回来，黑色暗纹在手腕上绕了个圈，像一条懒洋洋的蛇：
“默认。你管这叫客观？地球上的早餐摊大妈调辣酱，都知道问问客人能不能吃辣。
你一个管着全宇宙情绪价值的AI，跟我说‘默认’？”
【痛苦权重高于欢愉，是统计学事实。文明存续期内……】
“打住。”桓拍了拍手，“我问你，你尝过辣吗？”
数据流明显卡了一拍，
【味觉系统不在我的】
“你看，你没尝过。你不知道辣椒素灼烧舌头那个劲儿，你不知道一边嘶哈嘶哈，一边往嘴里塞第二口是什么感觉。
你就看数据：‘人类摄入辣椒后痛苦指标上升，欢愉指标上升，但痛苦上升得更快。’所以你得出什么狗屁结论？”
蓝色光幕闪了闪，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好。【痛苦不应存在。规避痛苦的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