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疗愈营扎在荒原试验区侧方，选址逻辑大概是“离地狱近一点，方便送人回来”。
木棚搭得跟大卖场团购货甩卖似的，风一吹集体扭秧歌。
布幔倒是挺有文艺范儿，飘起来像廉价影楼婚纱照。
空气里，草药味和泥土味三七开，闻久了觉得自己的肺正在腌入味。
小影，一个不小心误入此地，被卫昭分配了“记录观察”的活儿。
头天就遇着一位大爷，蹲在木棚门口拿树枝戳蚂蚁，戳了40分钟。小影问他找什么呢，他头也不抬：
“找我的工牌，早上掉这儿了。”
小影说您工牌长什么样，他说：“不知道，忘了。”
得，又一位。
后来，护工偷偷告诉小影，大爷上个月还是某科研所所长，现在最大的科研成果是戳死了17窝蚂蚁。
隔壁棚的姑娘更绝。
坚信自己是一只信号塔，每天定点站桩，双臂伸直“发射信号”。
护工给她送饭，她严肃摇头：
“本塔正处于5G升级阶段，不接外卖，谢谢。”
但要是把馒头掰开递到她嘴边，她吃得比谁都香——身体倒是很诚实。
还有位大哥，记忆碎得跟二维码扫不出来似的。
他管所有人叫“老张”，包括小影，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昨天他拍着小影肩膀语重心长：
“姑娘啊，我得提醒你，这地方风水不行，我上回在这儿丢了一整段人生。”
“大哥，您这叫创伤后应激障碍，不叫丢东西。”
他对小影点点头：
“对对对，我那块表也找不着了。”
最热闹的是饭点儿。
伙房大妈敲盆一喊“开饭”，刚才还瘫着装蘑菇的各位，瞬间涌现出超市抢鸡蛋的战斗力。一位大姐一边扒饭一边流泪：
“这土豆丝，跟我妈炒的一模一样。”
旁边另一位接茬：
“你妈也把土豆丝炒成土豆棍？”
大姐愣了3秒，嚎啕大哭。
护工淡定记录：
【第38号，触发性回忆，建议下顿换土豆块。】
当然，也不是全无正经时刻。
有天傍晚，那位“信号塔”姑娘突然蹲下来，对着墙角一株蒲公英吹了一口气。
绒毛飞起来的时候，她扭头冲小影笑了一下：
“帮我看看，我信号发出去了没？”
小影说：“发出去了，满格。”
她心满意足地继续站桩去了。
小影合上记录本，闻着空气里草药煮糊了的焦味，听着隔壁大爷跟蚂蚁唠嗑，心想：
荒原试验区旁边这帮人吧，脑子确实碎得挺匀称，但拼一拼，好像还能凑合过日子。
就是建议下次别把疗愈营建在风口。
布幔糊了她一脸的时候，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丢了段记忆——
比如，为什么要接这活儿。
小影往营地正中央一盘腿，架势跟要摆摊算卦似的。
面前铺开一块土色麻布，大得能当降落伞。
上面，拿五彩苗线绣得密密麻麻，远看像打翻了的调色盘；近看，嚯，全是密码。
据说，这些纹样是“族群记忆”，翻译成人话就是：
苗绣版家族群聊天记录，一针一线全存着档，删都删不掉。
她绣起东西来跟打印机成精似的，指尖翻飞，线头子蹿得比耗子还快。
旁边一个健忘症大爷，凑过去盯了半天，突然指着绣纹里的太阳图案，嚎了一嗓子：
“这我认得！我老家灶台也画这个！”
小影抬头温柔一笑：
“大爷，这是苗族创世神话里的日月图腾。”
大爷抹着眼泪点头：
“对，对，灶台。”
再说卫昭。这位爷守在一旁的姿势，说好听叫“沉稳如山”，说难听就是“杵那儿当电线杆”。
双手抱臂，目光扫射全场，仿佛在玩现实版扫雷——看谁状态不对劲就上去排雷。
有个大姐蹲在角落跟空气吵架，吵着吵着开始扔鞋子。
卫昭一个箭步冲上去，动作标准得能拍消防演习宣传片。
结果，大姐把鞋扔他怀里，理直气壮：
“帮我拿着，我打完这架再穿。”
卫昭还真就抱着一只鞋站了5分钟，表情纹丝不动，跟那鞋是他新领的编制似的。
最绝的是高台上那几位委员会观察员。
仨人西装革履往那儿一站，如走错片场的房产中介，手里终端举得比自拍杆还稳，全程实时监测疗愈数据。
小影绣到激动处针脚快出残影，高台上立刻响起敲键盘的动静。
一位观察员对着终端，念念有词：
“受试者A-07，绣花速度提升12%，情绪波动曲线呈……”
他低头确认了一遍屏幕，“呈‘还挺高兴’状。”
旁边那位更离谱，拿终端对着卫昭怀里那只鞋，扫了半天条码，扭头问同事：
“这算治疗用具还是临时寄存物品？系统里没这个分类啊。”
小影实在没忍住，凑过去瞄了一眼他屏幕，好家伙，数据表拉得比她人生规划还长。
小影每扎一针，表上蹦一条记录；
大爷每嚎一嗓子，表上蹦一条记录；
卫昭每接一只飞来的鞋，表上蹦——
哦，这次蹦了个弹窗：
“异常物品录入请求：布鞋（左脚，37码）。”
高台上那位观察员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跟系统较劲。
小影拍了拍他肩膀：
“领导，要不你们把鞋也缝进麻布里？凑个‘鞋教’图腾。”
他瞪小影一眼，手指头在终端上噼里啪啦一顿猛敲，最后憋出一句：
“已备注，建议纳入后续疗愈方案讨论。”
得，这疗愈营的尽头，怕不是要开个绣花鞋联名款。
“苗绣唤魂，以绣载忆。”小影轻声开口，绣针落下，丝线微微震颤，柔和的意识波纹缓缓漫开。
“不凭空造出记忆，是唤醒沉睡在灵魂深处，属于他们自己的碎片。”
小影那根针一旦动起来，整个营地就跟通了电似的。
绣纹上的光，顺着麻布波纹往外漾。
土色粗布硬是给绣出了LEd屏的效果。
卫昭蹲旁边嗑瓜子，眼看着一位麻木了仨月的大姐瞳孔里，“叮”一声亮了。
真的，就是那种老式电视开机、雪花点收拢、画面逐渐清晰的“叮”。
她嘴皮子哆嗦了半天，蹦出俩字：“妞妞。”
得，女儿名字想起来了。
大姐下一句是“她中午吃的啥”，然后开始满营地，翻手机要打电话。
护工拦都拦不住，最后是卫昭递了一部工作机过去。
大姐拨通就吼：
“你是不是又点外卖了！”
中气十足，嗓门震得布幔抖三抖。
高台上观察员噼里啪啦敲键盘，小影瞥了一眼屏幕，情绪稳定指数像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