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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靠近吧- 第828章 琉璃-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828章 琉璃
    把空地上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碎砖头、废弃瓦块和半人高的杂草清理干净,蹲在发烫的太阳地里拔草拔得指尖都磨出了细小红印。

    在院角沿着青砖墙根整整齐齐种上了一排从花市淘来的月季苗,春去秋来慢慢打理,原本落满厚厚灰尘、窗棂都蒙着蛛网的老屋子,终于一点点收拾成了如今这间从窗缝里、门隙间都往外飘着糕点甜香的温馨小铺子。

    林青柠至今还能想起刚回来推开门时的模样:木质柜台上堆着半尺厚的灰,窗台上摆着的旧瓷盆里积着去年的雨水。

    墙皮在梅雨季过后大块大块地往下掉,连角落里都堆着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旧木箱。

    她蹲在地上擦了整整三天的地板,用砂纸把旧柜台打磨出原本温润的木色,在玻璃柜的边缘贴上手绘的小花朵贴纸。

    在窗台下摆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藤编小桌子,甚至特意给院角的每一株月季都系上了写着品种名的小纸牌。

    就这么一点一点把原本看起来荒寂又颓败的老屋子,揉进了数不清的软乎乎的烟火气。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刚跨过门槛就能卸下满身的疲惫。

    平日里张阿姨总惦记着她一个人守着铺子,吃饭从来都凑凑合合,揉面揉到手臂发酸的时候就随便抓两块凉糕对付一顿.

    烤完一炉糕点累得不想动的时候就就着一杯凉白开啃面包,很少能踏踏实实地站在灶台前,认认真真做一顿冒着热气的像样热菜。

    张阿姨看着实在心疼,总觉得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姑娘,独自在外漂了那么多年,吃了数不清的苦,回来了更得把身子养得扎扎实实的。

    所以隔三差五就会端着自家炖好的热菜往这边送,有时候是刚出锅的红烧排骨,有时候是炖得奶白的鲫鱼豆腐汤。

    有时候是她拿手的梅干菜烧肉,连盛菜的搪瓷碗都还裹着厚厚的棉套,怕路上凉了。

    今天家里砂锅里炖了足足两斤新鲜肋排,揭开锅盖的瞬间甜香漫满整个小院,第一碗她想都没想就盛了满满当当一大碗。

    连最精华的脆骨部分都挑着放在了上面,拎着竹篮就往巷口的糕点铺走。

    心里第一惦念的就是林青柠这两天揉面烤糕点累到胃口发沉,得给她补补精气神。

    张阿姨身上还系着沾了点油星的碎花围裙,隔着半开的院门就亮着热乎的嗓子喊她的名字,中气十足的声音裹着风飘进铺子里。

    隔着玻璃都能看见她脸上堆着的笑,扬着手里端着的白瓷碗说刚炖好的糖醋排骨,火候掐得刚刚好。

    第一碗特意从砂锅里盛出来的,连放在最上面的都是炖得最烂的小排,油星子还在汤面上打着转。

    这段时间林青柠连着赶了好几场老巷市集的糕点订单,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揉面,一站就是整整六七个小时。

    前几天甚至累到吃不下东西,对着刚烤好的桃酥都提不起兴致,张阿姨把这些细节都看在了眼里,特意给这锅排骨放了足足三大勺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带着焦香的老冰糖。

    冰糖块在砂锅里慢慢融化,裹着排骨的油脂咕嘟咕嘟冒泡,用家里传了二十多年的老式粗砂锅,关着最小的火慢火炖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炖到连最硬的肋骨边缘的筋络都酥软了,拿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把炖得透亮的肉撕下来,连骨头缝里都浸满了甜丝丝的酱汁,一点硬渣子都找不到。

    她把冒着热气的排骨碗往柜台上轻轻一放,还伸手拍了拍林青柠的胳膊,催着她赶紧趁热尝鲜,凉了就腥气了不好吃。

    末了还拍着胸脯承诺,待会吃完要是觉得合胃口,下次她早上去菜市场,专门守在肉摊边上挑最新鲜的带点脆骨的小肋排。

    连着软骨炖得酥酥的,给她炖上满满一大砂锅,让她吃个够。

    她身后还跟着张阿姨家蹦蹦跳跳的小孙女囡囡,小丫头穿着蓬蓬的碎花小裙子,发梢上还别着一朵早上刚摘的月季小花朵。

    小手里攥着半颗没吃完的橘子味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刚刚从家里一路跑过来。

    小脸蛋憋得红扑扑的像颗熟透的小苹果,额头上还沁着细细的汗珠子。

    她轻手轻脚地趴在半开的门框边上,探着圆溜溜的小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铺子里玻璃柜里摆着的、造型像一朵朵小太阳似的花朵绿豆糕。

    嫩绿色的糕体上面还点着一点点红色的食用色素,像小花朵绽开的花芯。

    小家伙的眼睛亮得像在黑夜里装了两颗亮晶晶的小星星,连攥着糖的小手都不自觉松开了一点,嘴角的口水都差点要滴下来,却还记着奶奶出门前说的不能随便跟阿姨要东西的叮嘱。

    就安安静静趴在门框边上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林青柠这时候正靠在她家那只名叫小幸运的大橘猫软乎乎的温暖背上。

    胖猫猫的皮毛晒了一上午太阳,暖得像一块刚从晒台收下来的旧毛毯,带着阳光晒透的干燥气息。

    她鼻尖先是隔着窗棂闻见了顺着风飘过来的排骨的浓甜香气,那是裹着老冰糖和酱油香气的暖融融味道。

    紧接着又闻见了满院浮动的月季甜香,还有院门口那棵老桂树慢慢飘过来的清浅桂花香。

    两种花香缠在一起,混着铺子里还没散尽的黄油和小麦粉烘烤出来的甜气,把她整个人完完全全裹在了里面。

    她低头往脚边看,刚好看见小幸运之前刚抱回来的时候,还只是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那时候天天抱着玩的一团彩虹色小毛线团。

    现在正安安静静滚在飘落的月季花瓣铺成的软乎乎的花毯上,米黄色的毛线缝隙里沾了好几片粉色的月季花瓣。

    花瓣边缘微微卷着,是早上风刮过枝桠的时候轻轻落下来的。

    毛线团旁边还摆着它平时最爱啃的那个小塑料逗猫棒,绿色的塑料杆已经被它啃得坑坑洼洼,顶端绑着的白色羽毛都已经被它啃得发毛。

    边缘的羽毛散成了细碎的小绒丝,院儿里吹进来一阵轻轻的风,就带着那些小绒丝轻轻飘起来。

    慢悠悠蹭过青石板地面上落着的月季花瓣,连空气里都飘着几缕细白的猫毛。

    这一刻她整个人都靠在暖乎乎的大猫身上,闻着周围裹着她的所有温柔气息,耳边是张阿姨唠家常的碎碎念。

    远处是巷口小朋友追着跑的笑闹声,脚边的小囡囡正踮着脚往铺子里瞅,鼻尖闻得到炖排骨的甜香、月季的花香和烤糕点的麦香。

    她紧绷了好多年的肩膀忽然就彻底放松下来,压在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沉郁也跟着散了,整个人完完全全释然了。

    那些之前在大城市里熬了好多个漫漫长夜的加班夜晚,写字楼走廊里永远24小时亮着的声控灯,灯光昏黄又带着点冷冰冰的距离感。

    每次整个公司的人都走光了,整层写字楼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抱着电脑去茶水间接热水,每走一步声控灯就顺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过去。

    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高跟鞋哒哒哒敲在地面上的脚步声在来回回荡,连远处电梯叮咚打开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到现在都还能记得那个凌晨三点的夜晚,连着改了七八遍的方案打印出来摊在桌面上。

    修改意见一条叠着一条,她盯着屏幕盯了好几个小时,困得连椅子都爬不上去,索性抱着厚厚的打印稿蹲在工位底下,裹着一件从家里带来的旧外套就蜷在冰凉的瓷砖上补觉。

    那时候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开得温度很低,冷风吹过她露在外面的脚踝。

    她冻得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却连站起来走回工位边上拿个毯子的力气都没有。

    脑子昏沉沉的,耳边只有服务器嗡嗡转动的低沉声响。

    那间写字楼窗外的天空,好像永远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连着好几十天都看不到干净透亮的蓝天,连云朵的轮廓都是模糊的。

    连傍晚橘红色的夕阳都透不过厚重的雾霾,整个城市的摩天楼轮廓都模糊成一片没什么生气的冷灰色。

    她加班到深夜往楼下走的时候,抬头甚至看不见一颗星星。

    楼下24小时便利店里永远在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堆成小山的临期泡面,赶大项目的那些日子里,她连着整整一个星期的晚饭都是靠这些泡面解决。

    有时候为了省时间甚至直接在工位上泡开,汤面的热气裹着调料包浓重的香料味漫满整个工位区域。

    吃到后来她只要一闻到泡面调料包冲开的味道,胃里就忍不住泛起酸水,喉咙里堵得慌,连一口热水都咽不下去。

    那时候她总以为这些沉重的日子永远都熬不到头,那些压在肩膀上的沉甸甸的包袱会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一样,永远跟着她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坠得她胳膊发沉、腿发软,连抬头喘气的空隙都没有。

    可就在这一刻,风从老巷的巷口慢悠悠吹进来,拂过她的发梢。

    那些她以为永远卸不下来的沉重过往,全都像被巷口的风吹走的云一样,顺着青石板路的方向慢悠悠飘得无影无踪,再也不会缠在她的心头打转,连一丝半分多余的痕迹都没在她心里留下。

    她曾经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一直死死认定了自己要在那个快节奏的大城市里扎下根,要在最高的写字楼里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要拿到足够高的职位,要成为身边所有老同学老同事眼里足够厉害的独立女性。

    要活成朋友圈里人人点赞羡慕、看起来光鲜亮丽的模样。

    她为了这个目标熬了数不清的夜晚,推掉了所有朋友约着聚餐的邀约,甚至连自己生日那天都在公司的会议室里改方案,连一口蛋糕都没来得及吃。

    可最后她拖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行李箱,浑身上下都透着疲惫不堪的劲儿,推开老巷那扇刷着掉漆红漆的铁门。

    踩着脚下从小走到大的、被无数人鞋底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闻着巷口飘了几十年的熟悉的麦饼香气的时候。

    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拼尽全力追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其实根本就不是她内心真正想要的。

    那些浮在半空中的虚浮光环,那些永远在往上涨、怎么拼都摸不到头的绩效数字,从来都没给过她一天踏踏实实的安稳觉。

    也没让她哪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心里是完全放松、没有一点慌慌张张的。

    她想要的其实就是现在这样的日子:每天睁开眼,伸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质房门,就能看见洒满了像融化的蜂蜜一样的金色阳光的小院。

    院角种着的一排月季花在风里轻轻晃着粉艳艳的花瓣,风卷着花瓣的香气往她脸上扑。

    灶台边的小陶壶里永远温着一壶温度刚好的热桂花茶,端起来就能喝到嘴里,不烫嘴也不会凉得伤胃。

    玻璃柜台上摆着刚烤好的、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甜香糕点,表皮的酥渣子轻轻往下掉。

    老街坊们出门买菜路过铺子的时候,都会慢悠悠推开门走进来,靠在柜台上跟她唠两句没什么要紧的家常,问问今天刚烤好的桃酥酥不酥脆。

    巷口王爷爷家的麦饼今天有没有多放芝麻,最近巷子里又发生了什么好玩的新奇小事。

    那只圆滚滚的黄胖子小幸运,天天都蜷在铺子里靠窗的藤椅上打着呼噜,全身摊开晒着暖融融的太阳,睡得四仰八叉的,连有人走到它边上都懒得抬一下眼皮。

    在这里没有赶不完的要连夜改到天亮的方案,没有加不完熬不到头的班,没有永远追在她身后、差一点就能达标却每次都差一点的业绩。

    连日历上的日子都不再是用红笔圈出来的一个个最后期限,而变成了月季花从抽出新芽到打苞绽放的漫漫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