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白云峰顶，藏经阁。
七层高的八角宝塔以白玉砌成，午后阳光下亮得刺目。纪尘在塔门前站定，两名筑基期守卫检查了令牌，交代了规矩——不得喧哗，不得破坏典籍，每次逗留不超过两个时辰。
他迈步走入。
一层空间极大，四壁高耸的书架密密麻麻排列，竹简、玉简和古籍少说上万部。数十名弟子散布各处，有的盘坐研读，有的站在书架前挑选。
纪尘没急着找书。
他走到靠窗的蒲团前坐下，从最近的书架上随手取了一本入门功法，翻开第一页。
不是为了读，而是为了试一件事。
昨夜收功时，天眼将阖未阖的一瞬，他在自己经脉里照见了一团紊流——灵力沿功法路线转过胸口关窍，绞了一下，和阵盘上那处坏收笔一个模样。阵纹刻在石头上，看得见，修得平。功法的路线藏在口诀里，天眼能不能照出来？
纪尘将灵力缓缓注入双目。
天眼启动。
他低头看向书页。
什么都没有。功法口诀在天眼之下依然是墨色的字，和裸眼所见没有分别。
换了一本，还是一样。再换一本——依旧是纸和墨，连一丝异常都不曾浮现。
纪尘暗暗皱眉。
看来不是什么都管用。他正准备收回天眼，把书合上——
就在精神松下来的那一瞬，书页上的墨字闪了一下。
极快，快得让他怀疑自己眼花。
纪尘手一顿。
不是天眼主动看到的。是精神放松的瞬间，余光里捕捉到了什么。
他重新打开书页，刻意启动天眼去盯——什么都没有。
纪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松开肩膀。
不去想天眼。不去想功法。让视线自然落在书页上，不盯着哪个字，任目光像河面浮水一样自己游走。
一息。两息。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忽然出现，更像眼睛适应了暗处之后渐渐辨出轮廓——一缕极淡的纹路，在字里行间浮现。
纹路从气沉丹田四字下方开始，沿口诀排列蜿蜒向前，绕过某些文字，在另一些文字下方加粗。
那不是墨迹。那是灵气的走向。
口诀告诉你该怎么做，这条纹路告诉你灵气实际怎么走——哪里该快、哪里该缓、哪个转折该大些，全藏在这条线里。
纪尘不敢眨眼，更不敢凝神。精神一紧绷，纹路就开始变淡。
几息后，目光发酸。纹路退去了。
书页上的字恢复了原样。
纪尘揉了揉眼角，感到一阵轻微的神识疲惫。
消耗不小。但他心跳得很快。
天眼能看穿功法。不是主动启动的那种，而是精神极度舒展时才能触发的被动感知。每次只能维持几息——但几息足够判断一本功法的核心路线是否通顺。
先找书。最后再用天眼确认。
他刚站起身，还没迈步，一个弟子从侧面书架绕过来，径直朝他这个方向走。
纪尘立刻垂下目光，假装翻看手中的书页。
那弟子在他身旁的书架前停下，扫了几眼书脊，抽走一本剑诀，转身走了。
自始至终没多看他一眼。
纪尘慢慢吐出一口气。
方才用天眼看纹路时，他的表情和状态多半与正常翻书不同——眼神发直，一动不动，呼吸浅得不寻常。这种样子若被有心人注意到……
天眼是他所有底牌的根基。一旦暴露，所有优势都将不复存在。
他将书放回架上，转身走向阁内深处。
越靠近后方，灰尘越厚。大部分弟子聚在前方的热门区域，这里几乎无人涉足。
最内侧一排灰蒙蒙的书架前，纪尘停下脚步。
几十本品相极差的古籍，封面破损，内页泛黄。他抽出一本——《残篇·无名心法》。不完整的功法，修炼起来可能走火入魔，也可能修到一半断了路。无人问津。
但纪尘想到了废器房。别人眼中一文不值的废料堆里，他靠天眼捡出过上古阵心和传送令牌。
残破不等于没有价值。
他翻了几本残篇，趁无人注意放松精神扫过。纹路断断续续，大半是空白。其中一本清晰部分的路线精妙得多，转折处有一段让他联想到修复上古阵心时见过的阵纹结构。可惜残缺太重，关键节点大半缺失。
他将残篇放回原处，记住了位置。将来或许有用。
纪尘继续在冷门区域翻找。主流功法人人都在练，他不需要跟所有人走同一条路。
半个时辰后，他的手停在一本不起眼的古籍上。
《凝元诀》。
辅助功法，作用是加速凝练灵力、提升纯度。
这类功法在外门不受欢迎——见效慢，没有攻击力，看起来也没什么直接用处。大多数弟子更愿意选一门能在演武场亮相的剑诀或拳法。
但纪尘清楚：灵力纯度越高，后期突破瓶颈的成功率就越大。这是一条慢但稳的路。
他翻开书页，放松精神。
纹路浮现。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屏息，顺其自然地让目光沿纹路流动。
几息后，他合上了书。
这本功法的运转路线简洁得不像话。没有多余的分支，没有滞涩，每一条轨迹都恰到好处，像手艺精湛的老匠人打磨了无数遍，只留下最干净的几道线。
就它了。
纪尘将书夹在臂下，走向登记处。
凝元诀？
负责登记的师兄眉头微挑，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带着一种你确定？的意味，但他没多说，只是在册子上记下名字，递回借阅牌。
一个月后归还。
纪尘道了谢，将《凝元诀》收入怀中。
刚转身，差点撞上一个迎面走来的弟子。
那人年纪和他差不多，穿着崭新的外门弟子服，像是这几日才入门的新人。
抱歉抱歉。对方连忙侧身让路，好奇地扫了一眼他怀中的书，师兄也来选功法？选了哪本？
凝元诀。
凝元诀？那弟子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那个……辅助功法？
纪尘点了点头。
我选的碧落五行诀，那弟子拍了拍手中的书册，语气里带着一点新人的兴奋，师兄们都说这本入门快，修炼三个月就能上演武场……你怎么不选这个？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纪尘笑了笑，碧落五行诀是好功法，祝你修炼顺利。
也祝师兄。
那弟子朝他拱了拱手，朝书架那边走了。
纪尘没有回头看他。
碧落五行诀是碧落宗的主修功法，大部分外门弟子的第一选择。入门快，见效快，上擂台也拿得出手。
他选了一条不同的路。
走出藏经阁，午后的阳光铺满了白云峰的石阶。
今天的收获远超预期。天眼能看穿功法——这个发现的意义不亚于当初在废器房第一次用天眼鉴宝。
纪尘走下石阶，脚步轻快。
走到第三级台阶时，他习惯性地偏了一下头。
登记处临窗的位置，方才那个师兄正从窗口朝他这个方向看。
不是随意的一瞥。视线停了两息，才收回去。
纪尘没有放慢步伐，也没有回头。
或许只是觉得选凝元诀的新人有些古怪。又或许只是随便看看。
但周明那句半个月内别出风头还压在心里。在外门这个地方，多留一份心永远不是坏事。
纪尘加快脚步，朝青云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