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事务堂的手续比纪尘预想的繁琐。
从考核通过到正式入籍，中间隔了三天。
令牌制作、洞府分配、积分账户开设、宗规誓约——每一项都需要单独办理。余主事虽然看起来年轻随意，但做起文书来一丝不苟，逐条核对，连名字的笔画都要验过。
纪尘往返内门事务堂跑了三趟，终于拿到了正式的内门弟子令牌。
玉白色，比外门的铜牌精致得多。正面刻着二字和他的名字，背面是一组编号和所属峰系——青云峰。
还是青云峰。
纪尘的外门洞府也在青云峰——只不过外门的洞府区在山脚下，属于青云峰的外围。而内门的洞府区在东麓半山，灵脉更粗，灵气浓度高出数倍。
同一座山峰，外门在山脚，内门在山腰。
你的洞府在青云峰东麓丙字区，三十七号。余主事翻了翻册子。筑基初期的标准洞府，灵脉末梢接入，月供灵石补贴三十块。比外门好，但比不上乙字区和甲字区。
甲字区给什么人？
筑基后期以上，或者有特殊贡献的。余主事抬了抬眼皮。你暂时别想了。
纪尘点头，收好令牌。
最后一件事——你的外门洞府，半个月内完成交接。物品搬空，阵法拆除，钥匙交还外门事务堂。
明白。
……
从内门回到外门。
灵光屏障内外，灵气浓度的落差扑面而来。
从三四倍骤降到正常水平，像是从温泉里走进了冬日的寒风。
纪尘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他在外门住了将近一年。从杂役弟子到外门弟子，这间洞府是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
聚灵阵、警戒阵、困阵——每一道阵法都是他亲手布置的。
上古阵心驱动的聚灵阵，让这间普通的外门洞府拥有了接近内门的修炼环境。
而现在，他要把它拆了。
……
回到洞府。
小金蹲在石桌上，正啃一块铁渣。看见纪尘进来，了一声，尾巴甩了甩。
纪尘摸了摸它的脑袋。
准备搬家了。
小金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然后低头继续啃铁渣。
纪尘在洞府里转了一圈。
东西不多。物资、丹药、灵石大部分都存在拾遗葫芦的空间里。剩下的是一些不值钱的日用品，和几件不方便放进葫芦的大件——石桌、石凳、一个粗糙的晾衣架。
这些都可以不要。
真正重要的，是阵法。
纪尘蹲下身，用天眼审视地面的阵纹。
三套阵法，全部要拆。
不是舍不得——恰恰相反。阵法是他的手艺，也是他的秘密。留下任何一套完整的阵纹结构，都可能被有心人拆解分析。尤其是困阵和聚灵阵，其中有不少陈无极传承的痕迹。
不能留。
警戒阵——寒铁阵基嵌入洞壁四周，感知范围三十丈。寒铁阵基和岩石已经融在一起，拆起来要费点功夫。但天眼之下，融合部位的纹路看得分明。只要沿着灵力纹路的走向，用灵力慢慢切割，可以把寒铁阵基完整地剥出来。
费时间，但值得。寒铁阵基好歹价值五十灵石——就算不用，拆出来也能当材料。
捡破烂的人，不扔东西。
困阵——以银精石为核心，阵纹刻在地面石板上。这个相对简单，可以完整取出。
聚灵阵——核心是上古阵心。
纪尘的目光停在洞府正中央的石台上。
上古阵心静静地悬浮在阵纹之中，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灵气如涓涓细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经过阵心的凝聚和放大，再均匀地弥散在整个洞府空间中。
这是他在废器房捡到的第一件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从废料堆到现在——不，从碎裂的阵心到十七处阵纹全部修复完毕——这其中的每一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阵心必须带走。拆除聚灵阵需要时间——阵纹和阵基之间的灵力联系要逐一断开，否则灵力反噬可能损坏阵心。
三套阵法全部拆完，大概需要两天。
不急。先办另一件事。
……
傍晚。
纪尘发了一枚传讯符给沈青竹。
是他自己修复的通讯令牌——虽然简陋，但在外门范围内足够用了。
明天午后，我洞府。有事说。
回复很快。
一如既往的简短。
……
次日午后。
纪尘的洞府里来了四个人。
沈青竹最先到，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看见洞府里已经开始收拾的痕迹，什么也没说，走进来坐下了。
方青峰第二个到。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方正，手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炉火气——炼器修士的标志。
纪尘！他大步走进来，一脸兴奋。恭喜啊！内门弟子了！
纪尘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先喝茶。
周达和苏婉一前一后地进来。周达是个圆脸的中年人，做事圆滑，嘴皮子利索，负责外联和销售。苏婉年纪最小，安静内敛，擅长符箓。
恭喜了，纪尘。苏婉难得主动开口，微微一笑。
周达更直接，拎了一壶酒。灵泉酿，八灵石一壶。今天我请——不容易啊。
四个人——外加石桌上蹲着啃铁渣的小金——齐了。
纪尘倒了茶，周达分了酒。
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考核通过了。沈青竹说。
三天前就传开了。周达接口。外门上下都在议论——杂役出身的纪尘，入宗不到两年就进了内门。事务堂那边有人说，这是近十年来碧落宗晋升最快的记录。
方青峰咧嘴一笑。那些碧霄派的家伙脸都绿了。
别提他们了。苏婉轻声道。
纪尘喝了口茶。
沈青竹率先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说正事吧。你搬去内门之后，鉴定的活谁来？
纪尘放下茶碗。
这就是今天要商量的。
代销网络是团队五个人一起搭起来的。沈青竹管日常运营和统筹，周达负责外联和销售渠道，方青峰提供炼器方面的技术支持，苏婉做符箓鉴定。而纪尘的核心作用，是天眼鉴定——每一批收上来的废法器，最终都要经过他的眼睛，判断真正的价值。
现在鉴定师要走了。
鉴定的事，短期内确实会有缺口。纪尘说。我整理了一份鉴定笔记——常见废法器的判断标准、价格参考、容易看走眼的地方，照着笔记做，至少能覆盖七八成的日常业务。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剩下的两三成高价值件，先存着，等我从内门过来的时候统一看。
沈青竹拿起玉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内外门之间有屏障。周达皱了皱眉。你来一趟外门方便吗？
有内门令牌可以自由出入。只是不像现在住在隔壁，随叫随到。纪尘说。大概每十天回来一趟。
那就够了。沈青竹说。日常的事我们自己能处理。
方青峰插了一句。内门那边有没有搞头？我听说内门的废法器层次高多了。
这个我进去之后先摸情况。纪尘说。如果有合适的渠道，可以把代销做成内外门联动——内门收，外门卖，或者反过来。
升级版。周达眼睛一亮。
但不急。纪尘补了一句。先站稳脚再说。过渡期一两个月，外门这边你们自己撑着。
沈青竹点头。没问题。
话题自然地转到了联络人的问题。
我进了内门，日常联络不像现在这么方便。需要一个能两头跑的人。纪尘说。
沈青竹看了他一眼。
这个——我来说吧。
她拿起茶碗，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已经练气九层大圆满半年了。最近在冲击筑基的瓶颈。
方青峰的酒碗差点没端住。
你——你也要筑基了？！
还没有。沈青竹纠正。只是在冲。能不能过，不确定。筑基丹的事也还没着落。
周达和苏婉对视了一眼，露出复杂的表情。
纪尘倒不意外。他早就注意到沈青竹的灵力波动比半年前更加凝实——练气九层大圆满到筑基之间的最后一层壁障，她已经在触碰边缘了。
筑基丹的事——纪尘想了想。我进内门之后帮你留意。内门的丹药渠道比外门宽。
沈青竹看了他一眼，没说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就是她的方式。
如果你也通过了，联络人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纪尘说。但在那之前——方青峰。
方青峰愣了一下。
你在冲大圆满。等你到了，可以作为两边的中间人。而且你是炼器修士，内门的炼器堂比外门高出不止一个层次。将来有机会进内门，炼器水平会有很大提升。
方青峰的眼睛亮了。
明白了。
周达咳了一声。那我和苏婉呢？继续在外门扎根？
外门是根基。沈青竹替纪尘回了。没有外门的网络，内门那边也做不起来。
周达想了想，点了点头。
纪尘看着面前的四个人。
组队以来快一年了。从最初的五个人——加上钱多——到现在发展出二十多个稳定合作者，月流水过千灵石的代销网络。
这四个人，是他在外门最信任的人。
还有什么问题？
方青峰举手。你在内门要是受欺负了，告诉我们。虽然打不过，但嘴上功夫我在行。
纪尘嘴角微动。
行了。散吧。
……
四人陆续离开。
沈青竹走在最后。
她在门口停了一步。
纪尘。
内门里——她想了想措辞。比外门复杂。
我知道。
你的阵法……那边会有更多人关注。小心暴露太多。
纪尘沉默了一息。
她说的对。在外门，他的阵法水平已经是异类——筑基初期能布困阵的人，碧落宗数不出几个。到了内门，这种能力会引来更多目光。
刘长老的招揽就是一个信号。
我注意。
沈青竹点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轻而稳，和她这个人一样——从不拖泥带水。
……
送走了所有人之后，纪尘开始拆阵。
首先是困阵。
银精石为核心的困阵相对简单。他用灵力逐一切断阵纹之间的连接，然后小心地将银精石阵核从地面石板中取出。
银精石表面的阵纹依然完好——到了内门，可以重新布置。
地面石板上的阵纹刻痕，他也没放过。用灵力仔细地将纹路抹平——不是修复，而是破坏。让任何人都看不出这里曾经有过什么阵法。
接下来是警戒阵。
寒铁阵基嵌入洞壁深处，和岩石融为一体。拆起来最麻烦。
纪尘打开天眼，仔细审视融合部位的灵力纹路。寒铁和岩石的结合面上，灵力流向呈放射状——只要沿着纹路走向，用微弱灵力持续切割，就能在不损坏阵基的前提下将寒铁剥离出来。
费时费力。但纪尘的手很稳。
一块。两块。三块。
每剥出一块寒铁阵基，他都仔细擦干净，收进葫芦空间里。
捡了这么多年破烂，深入骨头里的习惯——能带走的东西，绝不留下。哪怕只值几块灵石的边角料，到了他手里也是材料。
四个时辰后，十二块寒铁阵基全部取出。
洞壁上只留下一些浅浅的凹痕——看不出曾经嵌过什么。
最后——聚灵阵。
这是最核心的部分。
纪尘在阵心周围坐下，闭目凝神。
天眼全开。
聚灵阵的结构在他的感知中清晰浮现——以上古阵心为核心，十二条灵力脉络向外辐射，连接洞壁四周的十二个阵基点。灵气从外界通过阵基汇入，经阵心放大后均匀分散。
要拆除聚灵阵，需要按照特定顺序逐一断开十二条脉络。
陈无极的传承中有明确的拆阵口诀。
纪尘开始运转灵力。
指尖触上第一条脉络——
微弱的灵力振动。
第一条脉络暗淡下来。
聚灵效果下降了一成。
他没有停顿，继续。
第二条。第三条。
每断开一条，洞府中的灵气浓度就下降一分。
……
两个时辰后。
第十二条脉络断开。
聚灵阵的所有阵纹同时黯淡下去。
洞府中的灵气浓度骤然回归正常水平——和普通的外门洞府无异。
安静了。
纪尘伸手，将上古阵心从石台上取下。
金色光芒在他掌心缓缓流转，温暖而沉稳——这是和他相伴了一年多的老朋友。
从废器房的废料堆到现在。
十七处阵纹的修复，每一处他都记得。
纪尘将阵心收进拾遗葫芦的空间里，和小金放在一起。
小金好奇地凑过去嗅了嗅，发现不是铁的，失望地退开了。
最后，他用灵力把地面和洞壁上残留的所有阵纹痕迹仔细抹去。
收好银精石阵核、寒铁阵基、困阵的阵旗、几块备用灵石、日常物资——一样不落。
然后环视空荡荡的洞府。
石桌。石凳。墙角挂着的粗布晾衣架。
墙壁和地面干干净净——看不出这里曾经布过任何阵法。
纪尘站起身。
没有太多感伤。
走到洞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关上了门。
……
外门事务堂。
纪尘交还了洞府钥匙和外门弟子令牌。
事务堂执事翻了翻登记簿。
纪尘，青云峰洞府三十一号，入住时间十个月。物品清空，阵法拆除——
他看了一眼备注，又抬头看了看纪尘。
都拆干净了？
拆干净了。
执事在登记簿上写了一笔。
行。交接完成。
他把外门令牌收走，换上了一份盖了章的交接凭证。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碧落宗外门弟子。
纪尘接过凭证。
在外门事务堂门口站了一会儿。
冬日的阳光很薄。
远处，内门的方向，灵光屏障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那是他接下来的战场。
纪尘攥了攥手中的内门令牌，迈开步子，朝屏障走去。
没有回头。
（第一百零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