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塵回到內門的第三天。
一切恢復如常。
但紀塵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他現在看內門的方式，和兩天前完全不同了。
每一面牆壁、每一根陣柱、每一處靈力匯聚的節點——他都會多留意一眼。
不是刻意去找。而是一種習慣——就像他在廢器房時養成的毛病，看到什麼東西都忍不住估個價。
只不過現在估的不是價。
是那種向內收縮的紋路。
……
任務堂。
紀塵站在石壁前掃了一遍當天掛出的靈紙。
丁級的不看了——積分太少，浪費時間。丙級的有七八個，大部分是常規維護。乙級只有兩個，都需要中級陣法師資質。
他的目光停在一張淡黃色靈紙上。
丙-345。蒼松峰丙字區值守閣防護陣例行維護檢修。三十五積分。
蒼松峰的活兒不多見。韓修在的時候，蒼松峰的單子基本都被他包了。但眼下這個三十五積分的基礎維護——不在秦副社長那條限中級陣法師的規定範圍內。
紀塵伸手點了一下靈紙。
崔執事在櫃台後抬了抬頭︰蒼松峰的？行，登記了。
他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多看了紀塵一眼。
三天內完成。
知道了。
紀塵領了任務憑證，轉身出了任務堂。
從任務堂到蒼松峰丙字區，走內門石徑大約小半個時辰。
路上，他在腦中過了一遍蒼松峰防護陣的常見構型。蒼松峰擅長符 ，防護陣多用嵌符內嵌式結構——靈玉柱為骨，符文為筋，靈石粉管道為脈。比青雲峰的標準聚靈陣復雜一些，但核心原理相通。
倒是另一件事讓他留了個心。
韓修是蒼松峰的人。蒼松峰大部分深層陣法維護——尤其是四十五積分以上的大活——都是韓修的地盤。
這是他第一次去蒼松峰接單。
不是怕什麼。只是——去別人的地盤干活，小心一點總沒錯。
……
蒼松峰丙字區，值守閣。
一棟半嵌在山壁中的三層石樓。底層是值守弟子的交接區域，二層是修煉室，頂層是一個小型的儲物間。整棟建築被一套防護陣法覆蓋——標準的三重結構︰外層警戒、中層防御、內層封禁。
紀塵到達時，值守的弟子已經在一樓等著了。
一個面容方正的青年，穿著蒼松峰的深綠色道袍，築基初期後段的氣息。胸前別著一枚銅色值守令牌。
紀師弟？
嗯。丙-345，來做防護陣檢修的。紀塵出示了任務憑證。
青年掃了一眼憑證上的陣法師印記，態度談不上冷淡，但也絕算不上熱絡。
趙師兄讓我配合你。陣法的靈力供給在二樓東側牆根，控制節點在三樓。有什麼需要直接說。
紀塵點了下頭，從工具包中取出一套標準檢修裝備——測靈盤、銀針探針、靈石粉瓶、一小卷備用靈銀絲，依次擺在一樓入口處的石台上。
和所有正常的陣法師一樣。
我先繞一圈看看外層。
他從工具包里取出測靈盤，走出石樓，沿著外壁開始逐一檢查警戒陣的陣引。
測靈盤是一塊半掌大小的白玉圓盤，表面刻著一圈感應紋。貼近陣引時，盤面會泛起淡淡的光暈——光暈越均勻，陣引狀態越好；如果出現暗點或閃爍，說明有靈力淤積或陣紋損傷。
三十六個陣引，分布在石樓外壁的四面。
紀塵一個一個地貼，一個一個地看。
測靈盤的光暈很穩定。偶爾幾個暗點——靈力淤積，在正常範圍內。
當然，他也用了天眼。
但不是那種引人注目的方式——只是在測靈盤貼上陣引的同時，順帶用天眼掃一眼盤面背後的真實靈力流動。
在別人看來，他只是一個用測靈盤檢查陣引的初級陣法師。規規矩矩，一板一眼。
外層沒有問題。
紀塵走回一樓，拿起探針，開始檢查中層防御陣。
中層的主體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的夾層中。五根靈玉柱嵌在牆內，通過靈石粉管道連接成五角形的靈力回路。
探針插入牆角的檢測孔，靈力回路的波動傳導到手指上——平穩、均勻，偶爾有微弱的脈沖。
正常。
他沿著五個檢測孔逐一檢查。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第五個。
探針插入的瞬間，紀塵的手指微微一頓。
傳導回來的靈力波動比前四個稍微了一下。很輕微，非常輕微——如果不是他的感知經過天眼長期訓練已經變得異常敏銳，幾乎不可能注意到。
紀塵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抽出探針，在記錄玉簡上標注了一個普通的檢查符號。然後照常走上了二樓。
值守弟子沒有跟上來。
二樓修煉室。東側牆根。
靈力供給的主陣引就在這面牆的底部——一塊半尺見方的靈玉板，嵌在牆壁里，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導靈紋。
紀塵蹲了下來，先用測靈盤掃了一遍。
盤面光暈整體穩定，但東北角的位置——有一個極其微弱的暗點。
暗點太小了。用測靈盤看，只是一個幾乎可以忽略的微弱閃爍。
紀塵換了探針，插入靈玉板旁邊的檢測孔。
靈力波動——正常。
但他用天眼看到的——不是這樣的。
天眼中，靈玉板上的靈力流動縴毫畢現。三條主脈，七條副脈，十二個微型節點。
大部分都如測靈盤顯示的那樣正常。
但東北角的副脈第三分支——有一處極隱蔽的靈力走線異常。
不是淤積。不是損傷。
是人為改動。
有人在這條副脈的第二節點上，將靈銀絲的導流角度偏移了約半寸。
這個偏移量小到探針感知不到，測靈盤只能顯示一個可疑的微弱暗點。但紀塵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在碧霄峰靈灌陣上見過幾乎一模一樣的手法。
韓修的手法。
導流角度偏移。
上一次——在丙-322靈灌陣中——韓修用這個方法把靈力導向調偏了，結果是灌溉不均，東側偏強西側偏弱。那一次紀塵花了兩天修好，效果比韓修維護的版本好出三成。
而這一次——偏移的方向更刁鑽。
如果不修，短期內不會有明顯影響。防護陣依然能正常運轉。
但半年到一年——這條副脈會因為導流偏差逐漸產生靈力淤積，最終導致中層防御陣的東北象限出現一個弱點。
一個緩慢惡化的弱點。
到那時候——如果值守閣出了問題，蒼松峰的人第一個會查的是上一次維護是誰做的。
而上一次維護的人——
就是現在蹲在這里的紀塵。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
這不是粗心。這不是取巧。
這是陷阱。
韓修在為下一個接手蒼松峰任務的陣法師——挖坑。
紀塵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石台旁，取出靈銀絲和刻刀。
……
修復這個隱患並不難——對他來說。
關鍵在于怎麼修。
如果他直接糾正導流角度，那就等于留下了自己的手法痕跡。韓修下次來檢查時一定會發現。雖然紀塵的修復是正確的，但韓修可以倒打一耙——指責紀塵擅自更改中級陣法師的調校方案。
初級改中級的活兒，在玄陣社的規矩里是有爭議的。
紀塵想了想。
他用最標準的教科書筆法，將導流角度調回了出廠設計的原始位置。
不是用他自己的方式修——而是恢復原設計。
誰也挑不出毛病。你可以說我修得保守，但絕不能說我修錯了。
原始設計就擺在那里，白紙黑字刻在靈玉板底部的銘文里。
他又花了小半個時辰，將靈銀絲接口處的老化段更換，補了兩處靈石粉管道的微裂，清理了三個節點的正常淤積。
整套防護陣維護完畢。
紀塵收好工具，在記錄玉簡上寫下維護報告——逐項列明檢查結果、修復內容、材料消耗。
關于導流角度偏移的問題，他寫得很克制︰
東北角副脈第三分支第二節點導流角度存在約半寸偏差，疑為此前維護時的校準誤差。已恢復原始設計角度。建議下次維護時復查此節點。
校準誤差——不是人為偏移。
給韓修留了面子。但也留了記錄。
如果以後出了事——這份報告就是證據。
……
三樓的內層封禁陣檢查得很快，沒有問題。
紀塵收拾完工具，回到一樓。
值守弟子在石台旁等著。
完了？
完了。紀塵將維護報告的玉簡遞過去，整體狀況不錯。換了兩段靈銀絲和一處靈石粉管道，其余都是常規清理。有個導流節點稍微有點偏，我調回來了。
值守弟子掃了一眼報告，點了點頭︰韓師兄上個月做的時候也說過那個節點有點不太順——他說問題不大。
紀塵沒有接話。
辛苦了，紀師弟。
回去交任務了。
……
回洞府的路上，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小金從袖口探出頭，了一聲，金色的小眼楮在暮色中微微發亮。
紀塵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韓修比我想的更謹慎。他低聲說。
導流角度偏移——這個手法如果不是他見過碧霄峰靈灌陣的前例，根本不會往人為操作上想。任何正常的陣法師看到測靈盤上那個微弱的暗點，最多記一筆靈力輕微淤積，下次復查。
沒人會拆開靈玉板去查導流角度。
除了天眼。
紀塵回到洞府，關上石門，坐在蒲團上。
小金從他肩頭跳到膝頭，又從膝頭溜到石台邊。它嗅了嗅拾遺葫蘆，轉了兩圈，最後跑回來蹲在紀塵腳邊。
韓修在蒼松峰的陣法里留了後手。紀塵整理思路，不是一次兩次——碧霄峰的靈灌陣也有同樣的問題。他的手法一脈相承。
他取出記錄玉簡，在私人筆記的部分加了一條︰
蒼松峰值守閣•副脈第三分支第二節點•導流偏移約半寸•手法與碧霄峰丙-322靈灌陣相同•並非失誤。
三個案例。三個不同位置。同一種手法。
韓修在用微小的導流偏差——緩慢地、不露痕跡地——在自己維護過的陣法中制造隱患。
為什麼？
最直接的解釋——壟斷。
如果他維護過的陣法在半年後出了問題，宗門會怎麼想？
初級陣法師的水平不行。還是得找韓修這種中級的來修。
把競爭對手的口碑毀掉。
尤其是紀塵這種——剛冒頭的新人。
紀塵的嘴角微微一動。
不算意外。韓修在玄陣社那邊已經用過明面上的手段——修改規則，限制初級陣法師接中高端任務。現在又在暗地里埋雷。
明暗兩手。
但都被他看穿了。
你的手法再精細——也精細不過天眼。
紀塵合上玉簡。
三百六十五積分。
明天接下一單。下一單——他打算回青雲峰。
自己的地盤，先做踏實了。
小金在他腳邊打了個小小的呵欠，卷著尾巴窩了起來。
紀塵閉目運轉凝元訣，靈力在經脈中平穩流轉。
腦海深處，翠雲谷溪邊的那個畫面偶爾浮現——冰藍晶石在石面上凝結的薄冰，內縮的年輪紋路，微弱的凹陷侵蝕。
甦清雪教他的東西，他一直記著。
但今天在蒼松峰值守閣——他沒有發現那種紋路。
他把玉簡收進袖中，吹熄了靈燈。
黑暗里，一個念頭忽然冒出來︰韓修那手偏移，埋在副脈第三分支——一個例行檢修根本不會去踫的位置。
會挑這種位置下手的，未必只有韓修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