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之后，那个模糊的计划在脑中渐渐长出了骨架。
清晨，纪尘带上维护报告，去了苍松峰。
他在苍松峰丙字区管事处的石窗前交上了玉简，四十五积分划入凭证。
纪师弟下次若有空，乙字区也有一批聚灵阵该年检了。管事笑着说。
纪尘点头应下，转身走出管事处。然后，脚步自然地拐向了苍松峰东麓的演武场方向。
韩修每日午后都在东麓演武场练符箓。这是宋辞告诉他的。
演武场三面石壁，韩修站在场中，正反复调整阵盘灵力输出的精度。大比之后，他的练习方式明显变了。
纪尘没有刻意降低脚步声。
韩修侧过头，看到纪尘，手指从阵盘上移开。
纪尘？
韩师兄。纪尘停在演武场入口，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来交丙-367的报告，路过这边。
韩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纪尘的目光落在韩修手中的阵盘上。
大比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纪尘说，我那面干扰旗虽然能对阵盘阵心枢纽产生短暂的共振紊乱，但阵盘恢复得太快了。韩师兄的灵力控制比我预估的稳。
韩修的表情微微松了松。
这不是恭维。他能听出来。
如果我当时不是天……纪尘话到嘴边改了口，不是运气好看出你左侧灵力有偏移，那场我未必赢。
韩修把阵盘收入储物袋。你今天来，不只是路过吧。
纪尘沉默了一息。
我有个阵法上的问题，想请教韩师兄。
两人在演武场边缘的石阶上坐下来。
纪尘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根灵银丝，在石阶上比画了一个简化版的阵纹节点。
我在做苍松峰丙字区的年检时，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他说，手指在灵银丝弯折的地方点了点，有几处导流节点的衰减率比正常值低很多。就是说，灵力经过这些节点时损耗特别小。
韩修的眉头动了动。
节点衰减率低是好事。韩修说。
是好事。纪尘点头，但低得不太正常。按照标准导流结构的理论损耗，这几个节点的效率比计算值高出了一成左右。我查了铺设记录，原始设计没有这么高的效率，是后来维护时被提升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向韩修。
韩师兄维护苍松峰的阵法很多年了。我想请教一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手法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的降损？
韩修的表情变了。
不是防备，而是一种回忆被触发后的微妙反应。他垂下眼，看着纪尘在石阶上摆的那段灵银丝，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降损。韩修的语气慢了下来，确实有一种手法。
纪尘没有催促。
韩修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大概两年前。不，快三年了。有个弟子教过我一种修补技巧。他说是从外门一个老阵法师那里学的，可以在导流节点做一层薄涂，减少灵力在转折处的损耗。
薄涂？
在修补节点的接口处多抹一层灵力。韩修用手指在空气中比了个动作，很薄，不到正常修补层的十分之一。他说可以减少转折处的灵力损耗。
效果怎么样？
有效果。我用了半年。韩修语气顿了顿，但是……
但是？
韩修皱起眉。说不上来。有时候我回去检查自己修过的阵法，总觉得底层有些地方……不太对。不是哪里坏了，而是灵力流转的感觉跟我预期的不完全一样。我以为是自己手艺还不够精，就一直用着。
纪尘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韩师兄，教你这个手法的人，是一个穿灰蓝色道袍的弟子？
韩修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
你怎么知道？
面容普通，气息极淡，手上一枚灰色石戒。纪尘说。
韩修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纪尘看了三息，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你，你调查过他？
不是调查。纪尘说，是他在跟踪我。
接下来半刻钟，纪尘把他能说的部分，用谨慎的方式告诉了韩修。
不是全部。天眼看到的一切他一个字也没提。
他只说：检修时发现底层阵纹有不寻常之处，某些节点的损耗低得不自然，集中在韩修维护过的区域。再加上灰蓝道袍、灰色石戒的人多次出现在自己路线上。时间线一拼，就有了疑问。
韩修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那个人叫周彦。韩修的声音低了下去，青云峰的弟子，丙字区二十九号洞府。三年前从外门考入内门的。
三年。
纪尘的眼神微微一凝。内门考核一年两次。三年前意味着至少经历了六轮选拔窗口中的某一个。
我跟他不熟。韩修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他主动来找我的。说他对阵法有些研究，想跟我交流。我当时刚拿到中级阵法师不久，正愁找不到人讨论。
韩修停了一下。
现在想想，他那些阵法知识远不止初级水平。那种对阵基底层结构的理解，没有几十年的功底根本不可能。他才入内门三年。
他的推荐人是谁？纪尘问。
我不知道。韩修摇头，内门考核的推荐人信息不公开。但……他跟我说过，他的外门引路人已经过世了。好像是出门历练的时候出了意外。
出了意外。
这句话落进纪尘的脑子里，带着一种冰凉的意味。
韩师兄，纪尘看着他的眼睛，你能不能做一件事？
韩修抬起头。
回去找一处你用过降损手法维护的阵法，仔细查一查底层阵纹的灵力残留。不是你修补层上面的，是下面的。原始结构上面的。
韩修的嘴唇动了动。
你会发现一些不属于你的灵力。纪尘说。
两天后。
纪尘在洞府里坐着修炼的时候，石门外传来三声急促的叩门。
他打开石门。
韩修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进来再说。纪尘侧身让开。
韩修大步走进洞府，站在石案前，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玉简，用力放在了桌上。
我查了。韩修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苍松峰丙字区值守阁，第三节点。底层阵纹上面有一层，一层极薄的灵力残留。
他看向纪尘。
寒属性。
纪尘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只是点了点头。
不是我的灵力。韩修的指节捏得发白，我这辈子没有修炼过任何寒属性功法。那层灵力，就在我的修补层下面。我用那个降损手法修过的每一个节点，每一个……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利用了我。
纪尘等了几息，让韩修把那口气喘匀。
你还能回忆起来，你总共用降损手法维护过多少处阵法？纪尘问。
韩修睁开眼，目光已经从愤怒转为一种阴沉的冷静。至少十二处。苍松峰五处，碧霄峰三处，青云峰两处，翠微峰和紫霞峰各一处。
十二处。内门五峰的核心阵法。
纪尘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
韩师兄。纪尘的声音很平静，这件事比你我想的都要严重。但现在不能声张。
韩修看着他。
你是怎么发现有问题的？
纪尘心里一紧。
“我做检修时用灵力探针在底层扫了几遍。”他不动声色地说，“但这是我个人的判断，不能作为公开证据。能作为证据的，只有可以被别人复现的发现。”
他看着韩修：“你现在知道了降损手法的问题。如果你把自己的发现写成自查报告……”
“我懂了。”韩修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是被利用的人，但也因此，他的证词最有力量。
“报告是你自查时发现的。”纪尘补了一句，“跟我无关。”
韩修抬起眼。
你为什么帮我？他的声音很轻，大比的时候……我使了不少绊子。
纪尘想了想。
因为你不是坏人。他说，你只是不希望别人动你的地盘。这跟被人利用来渗透碧落宗是两件事。
韩修垂下眼，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把玉简收回储物袋。
我会把所有用过降损手法的节点全部复查一遍。韩修说，写一份完整的自查报告。
纪尘点头。
急不得。他提醒道，正常维护流程走。不要引起怀疑。也不要改变你的日常作息。
韩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石门。
走到门口时，韩修顿了一下。你的阵法，确实比我好。
石门合上了。
韩修走后，纪尘让小金出去巡了一圈。确认无人近处逗留后，他去了沈青竹的洞府。
沈青竹开门的时候正在整理一摞代销清单，看到纪尘的表情，立刻把清单收了起来。
出了什么事？
纪尘进门，等石门关上后，低声说了三个字。
周彦。青云峰丙字区二十九号。三年前从外门考入内门。我需要他的考核档案。
沈青竹没有追问原因。
公开档案我可以查。她说，事务堂的入门登记、考核评语、推荐人信息。但推荐人那一栏可能只有名字，不一定有详细背景。
够了。纪尘说，我需要知道他的推荐人是谁。如果推荐人已经过世，我需要知道死因和死亡地点。
沈青竹的眼神微微一变。
给我两天。她说。
两天后，四月二十九日傍晚。
沈青竹来到纪尘的洞府。
查到了。
她取出一枚玉简，放在石案上。纪尘灵力探入，信息在脑海中展开。
周彦，三年前秋季考核入内门。考核评语：修为筑基初期，资质乙等中段，品行无异常，面审无特殊记录。综合评价。被分配至青云峰丙字区二十九号洞府。
到这里一切正常。一个平平无奇的内门弟子。
推荐人：内门弟子赵平。
赵平。
纪尘不认识这个名字。
赵平的情况呢？
沈青竹的表情凝重了。
赵平，内门弟子，筑基初期。推荐周彦入内门考核后三个月出门执行丙级采集任务，任务地点在碧落城东南方向约两百里的落霞山脉外围。
东南。
任务期间失踪，搜救未果。一个月后被执法堂定性为：遭遇妖兽袭击身亡，遗体未寻回。
纪尘的手指在石案上无声地叩了两下。
落霞山脉外围，他低声说，那片区域。
沈青竹看着他，我交叉比对了执法堂的公开卷宗。近十年来，碧落城东南方向有三起类似的失踪案。全是外门弟子，全是出任务时失踪，全在落霞山脉周边。
纪尘的指尖扣住了石案边沿。三起。不是一个人的行为，是一条链。
沈青竹停了一息，像是在斟酌用词。
而且我还查了更早的记录。万蚀洞天探索任务的存档。二十五年前，当时的探索队报告说西面通道有异常阵纹和寒属性灵力残留。领队建议封锁西面通道。当时参与探索的四人小队中，有一个叫做的碧霄峰弟子，三年后从碧落宗除名，原因是长期未归宗
赵安。赵平。
相隔二十余年的两个名字。相似的姓氏。相似的结局。
纪尘皱起眉。同姓不是巧合。这两人很可能有血脉关系。一个家族被冰雪宗收编，代代向碧落宗输送暗棋。
一代换一代。冰雪宗在碧落宗的渗透不是三年五年，是几十年。
沈青竹又取出一张灵纸。三起失踪案的任务地点标在上面——三个红点连起来，中心约在落霞山脉以东，碧落城东南方向两百四十里处。
而剑匣碎片的方位指引，同样指向东南。
三条线，一个方向。
纪尘将灵纸折好，收入储物袋。
不要再深查了。他对沈青竹说，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接下来的事，需要走另一条路。
沈青竹看着他，没有追问。
纪尘看着石案上简易隐音阵微微颤动的灵光。韩修的自查报告需要时间。但仅有证据不够，还需要一条可信的递交渠道。
小金从石案角落钻出来，叼着一截灵银丝碎头放在他手边，然后团成一小团窝在他掌心。
慢慢来。纪尘轻声说。
窗外暮色渐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