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酉时。
纪尘从碧落宗偏门出来时，天边还挂着半轮落日。他特意等到酉时才走——这个时辰，内门弟子多半回了洞府修炼，外出的少之又少。
小金缩在袖口里，出了灵气屏障后耳朵便竖了起来，鼠须微微颤动，自行扫描周围数里的动静。
半个时辰后，纪尘绕过碧落城北的散修棚户区，折向东面。
翠云谷的入口藏在一座石崖的背阴面，被三丈多高的老藤缠裹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只当是一片寻常的崖壁灌木。
方位牌在纪尘贴近石崖时微微发热。
他拨开藤蔓，侧身挤过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山壁下的半洞穴亮着一盏灵灯。
灯光很淡，隔着粗布帘子透出来，在石壁上投下模糊的轮廓。
纪尘刚走近三丈，帘子被从里面掀开了。
苏清雪站在洞口。
她穿了一件素白的常服，外面随意披了一件月蓝薄衫，长发用一根竹簪绾在脑后。
等你半个时辰了。她说。
绕路了。纪尘答。
小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从袖口里嗖地一下钻出来，沿着纪尘的手臂蹿上肩头，又顺着肩膀往前探身——金色的小脑袋直朝苏清雪的方向伸去，一双前爪在空中急急地扒拉了两下。
苏清雪看了它一眼，伸出右手食指。
小金立刻蹿了过去，攀住她的指尖，两只后爪悬空，尾巴卷了一圈——那个劲头儿，比在矿脉里嗅到紫金砂还要热切。
又胖了。苏清雪的语气淡淡的，但指尖很轻地在小金脑袋上点了点。
纪尘注意到她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弯了一瞬。
妖核金色稳定四成。他说，感知范围扩到十里了。
苏清雪目光微凝。她抬手让小金蹲到自己掌心，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虚虚搭在小金背脊上方，似乎在感应什么。
妖力比上次沉了不少。她说，血脉还在缓慢苏醒。
片刻后，她收回手，侧身让开洞口。
进来。外面风凉。
洞穴不大，两丈见方。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样东西——石台上铺着一幅手绘的布图。
线条极为细致，山脊等高线、溪流走向、岩壁坡度，每一笔都是实地勘测过的。图的中央标注了一个位置：东南三十里·废弃中转据点。
苏清雪在纪尘身侧坐下，声音低了半分。
我前后去了三次。第一次远观，第二次夜探，第三次白天查验。
纪尘俯身细看那幅图。
据点建在一处凹陷的山谷底部，三面环山，只有西北方向留了一条窄道出入。位置选得极其刁钻——从碧落宗方向来，无论走哪条路线，都会被据点两侧的高地完全暴露在视野中。
防护阵残留我标在这里。苏清雪的手指点在图上几个红色圆点的位置，已经全部撤除了，但岩壁上还有灵力渗透的痕迹。我探过，渗透得很深，至少持续了三四个月。
她抬眼看了纪尘一下。
阵纹手法，是冰雪宗的。
纪尘将视线集中在几个红色圆点上，天眼悄然开启。
筑基中期之后，微弱的灵力印记不必刻意聚焦便能浮现。红色圆点处的灵力纹路呈现出明显的内缩趋势——从外缘向核心收缩的螺旋走向，跟苍松峰阵基底层的寒属性渗透如出一辙。
哨位呢？纪尘问。
苏清雪的手指移到图的外围。
西北窄道入口一处，东面山脊两处，南面悬崖顶一处。她在四个位置画了小圈，哨位间距很讲究——彼此之间刚好在传音符的覆盖范围内，但又不至于近得相互暴露。布局者对隐蔽和联动都很有经验。
她停顿了一息。
但哨位也已经撤了。我第三次去的时候，连岗哨垒石上的伪装痕迹都被清理过。撤退很仓促，但很专业。
什么时候撤的？
从岩壁灵力消散速度推算，大约十天到半个月前。
纪尘心中默算。周彦出逃是在五月初五前后，据点撤离却在四月下旬——比周彦出逃更早。
这不是应急反应。冰雪宗在东南方向有一整套前出、中继、后撤的体系，周彦不过是终端棋子。
撤退方向呢？纪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苏清雪的手指沿着图上一条虚线划过去，从据点向东南方向延伸，最终停在布图的边缘。
痕迹很淡。他们走的是山脊线，全程避开溪谷和平坦地带——这种走法速度慢一倍，但从天上和地面都很难追踪。
她的手指在布图边缘敲了一下。
我跟到这里就没再往前了。
再往前是什么？
落霞山脉外围。苏清雪说，灵气分布开始变得不均匀，到处是废弃矿洞和旧采石场。地形复杂，视野受限严重。而且——
她看了纪尘一眼。
从那里开始，我感应到零星的寒属性灵力残留。不是据点那种长期渗透的痕迹，更像是有人路过时不经意间留下的气息。密度很低，间距很远，但方向一致。
一致向东南。纪尘替她说完。
苏清雪点头。
小金蹲在苏清雪膝头，耳朵一边竖一边耷，已经半睡过去了。
你打算去。苏清雪说。
纪尘没有否认。
明天回任务堂接乙级外出历练任务。落霞山脉灵矿勘探，为期两个月。
掩护身份。苏清雪的语气很平。
一个人？
纪尘又沉默了一息。
宗门那边一个人。但翠云谷这边——他看向苏清雪，我需要你的消息。
纪尘把宗门里的事拣要紧的说了，苍松峰阵基的寒属性渗透，韩修被人当了三年的刀，十二处阵法里埋的传讯回路。
苏清雪的目光微微沉了沉。她没有表现出惊讶，她本就是从冰雪宗逃出来的，对这个宗门的渗透手段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沉默了。
过了好几息，她才开口。
三年。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不止一个人。
不止。纪尘说，目前已知的链条是三代，最早的一个二十多年前就已潜入碧落宗。执法堂已经立案了，但宗门调查的速度跟不上他们撤退的速度。
苏清雪微微偏头。灵灯的光从她侧脸掠过，在她眉骨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所以你要趁窗口期。
大约还有两到三周。如果据点的人决定全面撤离和销毁痕迹，这些线索就全没了。
纪尘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块暗金色的铁块，并排搁在石台上。两块碎片在翠云谷安静的灵气环境中开始微微震颤，一丝极细的暗金色光芒沿着阵纹纹路亮起来——方位指引依旧清晰，笔直地指向东南。
苏清雪低头看了片刻。
我上次感应到的零星寒属性残留，走的方向跟这个几乎完全重合。
三条线，再一次汇到了同一处。
我不能跟你一起走。苏清雪忽然说。
纪尘抬头。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说这句话时，她膝头上本已半睡的小金耳朵忽然竖了一下——它感觉到了什么微妙的气息波动。
我的功法痕迹太明显了。苏清雪继续说，冰雪宗的人对寒属性灵力的感应极其敏锐。如果我跟你同行，他们会在数里之外就锁定我的位置。
她顿了一下。
但我可以跟在后面。
纪尘看着她。
苏清雪的视线没有回避。
你以宗门任务为掩护，明面上走。我隔开半天到一天的距离，从侧翼跟进。翠云谷方位牌可以让我随时找到你的大致位置。你发现情况，传讯给我——
她看了一眼石台上的碎片和布图。
传讯玉佩还剩一次。纪尘提醒她。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用。苏清雪说，日常联络用灵鸽——我在翠云谷养了两只。飞到落霞山脉外围大约需要半天。不够快，但不会引起注意。
双线推进。他在明，她在暗。方案合理，但他知道她离开翠云谷后行踪暴露的风险会成倍增长。
你的伤？
好了。苏清雪打断他，语气很短。
纪尘没有再追问。
你上次教的那三个特征，在宗门里我全验证过了。纪尘说，石戒的纹路，苍松峰阵基的渗透，都对得上。但到了外面，环境不一样，得更细。
苏清雪点了一下头。
她从身侧的石壁凹槽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薄石板。石板上刻着几组极细的纹路——不是文字，是灵力痕迹的示意图。
外围暗哨跟内门的暗探不一样。苏清雪说，内门暗探长期潜伏，功法收敛到极致，日常几乎看不出寒属性。但外围暗哨是驻守性质，需要定期启用传讯阵和预警阵——启用的瞬间，寒属性灵力会短暂释放。
她的指尖落在第一组纹路上。
传讯阵启用的一瞬，灵力有回吸——像水被抽走之前，先往里缩那么一下。盯的就是那一缩。
指尖移到第二组。
驻守久了的暗哨，脚下土壤会被寒气渗透，三寸之内灵力流动变缓。这个——她看向膝头的小金，小金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它应该比你先察觉。
还有撤退的痕迹。苏清雪收起石板，冰雪宗撤走时会用寒属性灵力把气息在环境里，跟自然灵力混为一体。但冻结后的气息，有极细微的结晶化倾向。
三样，全都要天眼或者一人一鼠配合着看。
够用了。纪尘说。
苏清雪低下头。小金已经蜷起身体，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她的手背上，金色的小爪子下意识地扒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纪尘走到洞穴角落，蹲下身用天眼扫了一遍聚灵阵。四个接口，一处轻微渗漏，一处灵银丝表面氧化。他从储物袋取出灵银丝和薄刃，不到半刻钟便修好了。
效率比上次高一成左右。至少还能撑半年。
你不用每次都修。苏清雪说。
顺手。纪尘说。
他把薄刃和剩下的灵银丝收回储物袋，站起身。
五月初九或初十出发。我明天接了任务，还需要一天补物资。你什么时候动？
你出发后第二天。苏清雪说。
灵鸽联络，到了落霞山脉外围再定具体的会合方式。
纪尘走到洞口。
小金还蹲在苏清雪手上。
小金。纪尘回头叫了一声。
小金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过来。它歪着头看了看苏清雪，又看了看纪尘，金色的眼睛在灵灯光线中亮得像两粒琥珀。
然后它很不情愿地从苏清雪掌心跳下来，慢吞吞地踱了回去，蹿上纪尘的手臂，钻进袖口。
纪尘在洞口站了一息。
注意安全。他说。
你也是。
纪尘转身走入峡谷。身后的灵灯光越来越淡，直到拐过最后一道弯，完全消失在石崖之后。
小金在袖口里拱了拱，鼠须朝着身后的方向又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