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的密林像被墨染过，枝叶压得很低。
纪尘压着身形快步穿行，脚下尽量踩碎石不踩枯叶。肋下的伤口跟着呼吸一顿一顿地发紧，但流血已经止住，不碍事。
他没走铁爪那张兽皮地图上标注的路。地图里那条从矿区通往赤石崖的小径踩得太实，说明常有人走。他偏了半里，沿着一条干涸溪谷的南沿向东南切。
小金伏在袖口里，鼻尖每隔片刻便朝外拱一下。它的不安不是来自矿石，而是身后。那缕寒白灵光飞出去已过一个多时辰了。
纪尘心里在算。
铁爪嘴里那枚通讯石片的灵力微弱，传讯距离不会超过五十里。接讯的人就算立刻动身，筑基修士在山林中急行，一个时辰约走二十余里。也就是说，留给他的安全窗口不到两个时辰。
他得在天黑透之前拉开距离。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纪尘已向东南推进了近十里。
地形在这一带陡然变化。干涸溪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火烧过的旧林。树桩焦黑，齐腰高的荒草从灰烬里长出来，蔓过碎石与残墙。
残墙。
纪尘脚步一顿。
他面前的地面不再是天然碎石，而是一种人工切削过的灰白石板，边缘被草根撑裂，但拼缝的痕迹还看得出来。
天眼不由自主地凝住焦点。
石板下方，灵力流动极淡，几乎与死物无异，但并非完全空白。像灰烬底下一层薄薄的余温。
他放慢脚步，沿石板方向走了十几丈。荒草越来越密，残墙越来越多。有几堵墙还保留着半截门框，石质不差，有凿刻纹饰。
不是民居。
是坊市。
一座已经覆灭了很久的坊市。
纪尘蹲下身，指腹抹开门框石面上的苔藓。刻纹模糊，但天眼辨认出半个字，笔画遒劲，不像散修手笔。
小金忽然从袖口伸出半个头，鼠须急颤，前爪往地面下扒了扒。
它的烦躁变了味。
不是警觉，是兴奋——那种嗅到矿脉时才有的、克制不住的躁动。
纪尘四下扫了一圈。月色被厚云遮住，荒草丛里只有虫鸣。他放出天眼全力扫了一遍周围三十丈——没有新鲜灵力痕迹，没有阵法预警，没有人来过的迹象。
这片废墟已经被遗忘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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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急着深入，而是先绕着废墟外围走了一圈。
规模不大。残存建筑十余间，沿一条南北向的主道分布，石板路面宽不过两丈。最北端有一面塌了大半的高墙，墙基特别厚，曾经嵌过禁制阵纹。
纪尘估算了一下：小宗门或者家族经营的外围坊市，鼎盛时同时容纳百来号人。
从草木的生长程度和石面风化来看，荒废至少四五十年。
他想起沈青竹那份落霞山脉近况灵纸里提过一句——山脉中段以南，曾有三四个小宗门盘踞采矿，后来因矿源枯竭或者被大宗门吞并，逐渐散了。
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纪尘沿主道向南走。大多数残存的店铺已经被搜刮干净，石台空空，柜架倒塌，连木料都被拆走了。偶有残留的碎片，半截铜秤杆，一只缺了口的石臼。全是不值钱的东西。
但小金的躁动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
纪尘停在主道南端倒数第二间店铺前。这间铺子塌得最彻底，屋顶整个垮进去，碎石砖瓦堆成小丘。从外面看，和隔壁没有区别。
可小金不这么认为。
它整个身子探出袖口，前爪紧紧抓着衣襟边缘，鼠须尖几乎贴到地面，朝碎石堆下方不停嗅探。
纪尘蹲下去，把天眼的焦距压到最深。
碎石堆下方约两丈处，灵力分布忽然断了一层。不是，而是。有什么东西把上下两层灵力截开了。
封存阵。
非常老旧，非常微弱，但确实还在运作。
纪尘心跳微微加快。
他搬开表层碎石，露出半截坍塌的石板地面。石板之间有一道拼缝比其他的宽了一指，缝隙里堵着黑色的泥垢。他用铁钩子一点点刮开泥垢，底下是一枚嵌入石板的铜质机簧，用来开启地下入口的。
铜件氧化严重，但没有损毁。纪尘灌了一丝灵力进去，机簧卡住不动。他也不急，换铁钩子的尖端撬动机簧内部的卡榫，同时以灵力配合润滑。
咔嚓。
石板沉闷一颤，沿着拼缝裂开一道一尺宽的缝隙。陈腐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丝极淡的、干燥的灵力余味。
纪尘没有立刻下去。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截灵银丝，以灵力引燃尾端，丢进缝隙。银白的微光坠落，一丈，两丈——然后停住，银光照出一片平整的石质地面。
不深。
他侧身滑入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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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不大，方圆约两丈，四壁是整块切削的灰色岩石。天眼扫过，壁面残留的封存阵纹还剩三成灵力，运行了几十年，把室内灵气维持在近乎静止的状态。
正因为如此，里面的东西保存得出乎意料地好。
石台上摆着三只木匣。
纪尘先不碰，天眼把每只匣子里外扫了一遍。没有禁制，没有陷阱，只有封存阵的余力把它们裹在干燥的灵力薄膜里。
他打开第一只。
灵玉粉。研磨精细，色泽微青，密封后几乎没有受潮。他捻了一撮放在指腹，灵力一送。纯度远超内门坊市散售的丙等品，至少是乙等偏上。
一匣约三两，市价百灵石上下。
第二只匣子更窄。里面整齐排着四截精炼灵银丝，每截约一尺半，表面微微泛着银蓝光泽。纪尘以天眼辨认丝径与灵力传导效率，中品偏上，接近上品。
这四截灵银丝放到内门坊市，每截至少六十灵石。单这一匣，便值两百多。
第三只匣子最沉。纪尘掀开盖子，里面垫着一层厚绒布，绒布上放着五只铜质模具。
阵纹模具。
纪尘拿起一只，翻转过来。模具底面刻着阵纹的阴模。每一道线都极精确，转折与接口处几乎看不出手工痕迹。他认出其中三种：聚灵阵导流节点模具、封禁阵中枢节点模具、屏蔽阵边界校准模具。
剩下两只他不认识，但阵纹复杂程度不低于中级。
整套模具若在内门拍卖，起码两百灵石打底。
他把三只匣子全部收进储物袋。
石台旁的石壁凹槽里还塞着一卷东西。纪尘小心地抽出来。是一份残破的兽皮卷轴，边缘碎裂，中间勉强能展开三分之二。
上面画的是地图。
墨线比铁爪那张粗糙许多，线条稳健，标注了落霞山脉中段至深处的地形走势。几处关键位置用不同颜色标记。矿脉用黑墨，水源用蓝墨，危险区域用红墨画叉。
而在地图最东南角，有一处用极细的褐色墨线圈出的位置。旁边注了两个字，笔画潦草，但还能辨认：
裂谷。
和铁爪地图上的朱砂三角，位置几乎完全重合。
纪尘把两张地图对照了一遍。细节不同，这张更准确，铁爪那张更新但粗糙，但裂谷的方位误差不超过半里。
他正准备收起卷轴，目光扫过地图边缘残破处。
一枚极小的印记。
若不是天眼全力运转，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在兽皮的右下角，那片被岁月磨得近乎透明的薄处，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刻痕。刻痕不是墨迹，而是用硬物直接压入兽皮纤维的凹痕。
一个圆环，圆环里一条弯折的线。
纪尘盯着那枚刻痕看了很久。
他在拾遗戒的内壁见过同样的纹样。
密室里没有别的东西了。纪尘把卷轴仔细收好，最后扫了一遍四壁。封存阵的余力在他取走物品后迅速衰竭，壁面上最后一丝灵光黯淡下去。
他从缝隙里翻出地面，把碎石和泥土拢回原位，尽量恢复原貌。
月亮从云层后露了一角，冷光照在荒草与残墙上。
纪尘站在废墟坊市的主道中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右手的黑铁戒指。戒指没有反应——既不发热也不震颤。但那枚刻痕太清楚了，每一道弯折都和戒指内壁的纹样一模一样。
有人，和他的戒指有着某种关联的人，来过这里。
而且走得比冰雪宗更早。
这座坊市覆灭之前，就已经有人特意把这张地图藏在了地下。
这枚戒指的来历，他至今不清楚。父母失踪时留下的遗物，黑铁粗糙，毫不起眼。可天眼从它身上觉醒，第一道封印也在它上面松动——如今，同样的纹样又出现在数百里外的废墟密室里。
不是巧合。
二字的分量，忽然重了许多。
小金从袖口蹭了蹭他手腕，鼻尖朝东南方向拱了拱，意思很明确。
纪尘没有多停。
他辨了一下方位，压低身形，重新踏入荒草与夜色中。
身后的废墟坊市很快被黑暗吞没，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走出十几步，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黑黢黢的残垣。
曾有一个戴着同样纹路戒指的人，在这里刻下一张通往裂谷的图。
那个人是谁，图为什么留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