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纪尘便离开了断崖。
他没有走昨夜苏清雪来的方向，而是沿山脊南侧一条干涸的雨沟向东偏南切进。碎石和枯枝铺满沟底，脚步声被潮湿的泥土吸收。
小金缩在袖口，异常安静。但它的鼠须每隔十几息就朝东南方颤一颤，像被什么拽着。
储物袋深处，两块剑匣碎片的热度从昨夜到现在没有消退。不是炽烫——更像是被人攥在掌心里捂热的石头，温度持续、稳定、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牵引。
纪尘保持着勘探任务的节奏。每隔一段距离蹲下查看岩层，用灵力探针在矿脉分布玉简上添几笔记录。这些动作不全是掩护，落霞山脉的矿脉走向确实值得记，何况他的历练令牌在三百里内持续回传位置。
卯时过半，天光渐亮。雾气从山谷底部涌上来，湿冷的水汽裹着铁锈和苔藓的气味。
小金忽然在袖口里蹬了一下。
不是平时嗅到矿脉的兴奋，而是一种极其紧绷的绷直。全身僵硬，前爪死死扒住衣襟内侧。
纪尘停住脚步。
他蹲下，左手按地，假装查看脚下碎石层。眼瞳深处暗金色光芒沉到视野底层，天眼无声展开。
前方二十丈，灌木丛与碎岩交界处，灵气流动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弧线。
不是自然的灵气涣散。有人为痕迹。极淡的灵力残留附着在几根树枝末端，像被风吹散的蛛丝。寒属性，内缩，年轮纹路。
冰雪宗。
纪尘不动声色，继续在玉简上记了一笔灵气断层/疑有旧矿封口，然后起身折向南侧，兜了个弧圈绕过那处痕迹。
辰时末，他登上一处碎石垒出的矮梁，第一次看见了裂谷。
远没有想象中壮观。
落霞山脉在这里被一道近乎笔直的裂隙切开，宽处不过三四十丈，窄处目测只有十来丈。两侧崖壁灰褐色岩层裸露，间或有几丛枯黄灌木从石缝里伸出来。日光刚刚照到裂谷西壁上沿，下方大半仍浸在阴影中。
从矮梁到裂谷边缘，直线距离约莫七八里。
纪尘没有靠近。他找了一块向阳的岩石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辟谷丹服下。
吃到一半，小金从袖口钻出来，趴在他膝头。它没有去找食物，鼠须一刻不停地朝裂谷方向颤动，琥珀色的小眼睛里隐约浮现一层极淡的金光——妖核在主动感应。
有金属？纪尘压低声音。
小金没有点头。它的反应不像嗅到矿脉时的兴奋。更像是……一种隐隐的畏惧和好奇纠缠在一起。前爪在他膝上扒了两下，缩了回去，又伸出来。
纪尘从储物袋里取出两块剑匣碎片。
碎片入手的一瞬，热度陡增。
不是灼伤的痛，而是一种急切的脉冲。从碎片内部向外，一下一下，像心跳。暗金色阵纹在碎片表面流动，方位指引不再是从前那种模糊的东南偏东。此刻它们几乎精确地锁定了裂谷正中偏东的某处。
纪尘收起碎片，活动了一下手指。
近了。
他用了大半个上午绕到裂谷西北侧一处凸起的岩台。这里视野开阔，灌木密集提供了遮蔽，距裂谷边缘约三里。
选好位置后，纪尘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了一刻钟。
然后，他睁开眼睛。
天眼全力运转。
暗金色光芒沉入瞳底，视野骤然扩展。三里之外裂谷崖壁上的每一道裂纹、每一丛灌木根系在土层下的走向、岩石内部灵气流动的微细脉络，全部清晰如在掌中翻阅。
裂谷入口处的禁制，在天眼之下无所遁形。
首先映入视野的是外层。寒属性灵力编成的阵纹网覆盖在裂谷北侧入口，从崖壁顶端一直延伸到谷底，覆盖面约十五丈宽。阵纹线条尖锐，转折突兀，节点处寒气凝聚如霜，典型的冰雪宗手法。苍松峰阵基底层的寒属性渗透是同一路线条风格，周彦那套降损手法被拆穿后暴露出的寒属性纹路也是如此。
封锁型禁制，手法已在大成级边缘。硬闯的话，他能破，但至少要一刻钟。足够对方发三道警报。
但这层禁制不是裂谷真正的封印。
外层禁制下方，被寒属性阵纹覆盖住的岩壁深处，有更古老的东西。
纪尘屏住呼吸。
那些阵纹嵌在岩层内部，不在表面，而是与岩石的晶体结构融为一体。线条圆润流畅，节点之间以弧线过渡，没有尖角。和冰雪宗的尖锐刺目截然相反。
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种阵纹笔法。圆弧过渡，冗余回路，节点间的自修复接口。
万蚀洞天。
七层守护阵图的第二层，自愈式阵纹。他在自己洞府的聚灵阵上嫁接了上千次的结构。
同源。但规模和精密度远不是万蚀洞天那份阵图能比的。
天眼深入聚焦，纪尘看到了更惊人的细节：这些古老阵纹至今仍在运转。灵力流动极其微弱，如同深潭底部的暗流，但确实存在。断裂的节点在极缓慢地弥合，损毁的阵纹线条边缘有新生的灵力丝缕在生长。
数千年。
这道封印在数千年的时间里持续自我修复。
戒指开始发热。
不是剧烈的灼烫，而是从内壁渗出的温润暖意，顺着无名指蔓延到整个右手。
纪尘收回天眼，放松紧绷的眼眶肌肉。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全力维持天眼的时间远超预期，灵力消耗了大约两成。
但信息量够了。
两层。外层冰雪宗禁制是后来加的，封锁入口。内层是更古老的封印，与万蚀洞天阵纹同出一源，自愈能力远超他见过的任何阵法。
冰雪宗占据裂谷，不是为了封锁入口。而是为了研究内层封印。他们想进去，但进不去。所以驻兵守着，慢慢啃。
而戒指在封印附近的反应，和废墟坊市地图上的刻痕指向同一个答案：内层封印的主人，和他手上这枚戒指，有相同的来历。
午后的日光从裂谷西壁移到东壁时，纪尘开始布阵。
第一座观察阵布在矮梁北侧一棵枯死的老松根部。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阵纹模具，聚灵阵导流型和少许灵玉粉。阵纹模具是废墟坊市密室里封了几十年的老物件，品质远超内门坊市现售。他在模具上做了改动：导流纹路末端嫁接了一段自愈式回路雏形，让阵纹在灵力耗尽前能自行修补微裂，延长持续时间。
小金蹲在旁边帮他叼灵银丝。
不到半刻钟，一座巴掌大的微型观察阵嵌入老松树根与岩石的缝隙里，阵纹朝向裂谷方向。灵力一激，阵纹隐入缝隙，和枯朽的树皮融为一体。
第二座在矮梁南端碎石堆中，第三座在一处干涸水潭的石壁裂口内。三座观察阵呈弧形分布，覆盖裂谷入口及两侧约四里范围。
布完最后一座时，日头已经偏到山脊后面。纪尘坐在碎石堆旁，检查三座观察阵与自身灵力的回路是否稳定。
稳定。三座阵的灵气波动微弱到极致，不主动探查的话，即使筑基后期修士走到三尺内也未必察觉。
他没有离开。
入夜后，纪尘在矮梁遮蔽处铺了层干草，半卧半靠，闭目将神识分出一缕维系在观察阵回路上。
寒风从裂谷方向吹来，带着淡淡的冰冷气息。不是自然的夜间降温，寒属性灵力的残余。
戌时末，第一座观察阵传回波动。
两道灵力气息出现在裂谷北侧入口附近。
纪尘睁开眼，天眼压低亮度，只调出最低限度的感知。
三里之外，两个人影沿着裂谷边缘走过。灵力波动一个筑基中期偏后、一个筑基初期后段。步伐不快不慢，路线沿崖壁顶端的碎石小径从北向南，经过入口后折向东侧，固定路线。
巡逻。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折返回到北侧，消失在裂谷北端更深处。
纪尘在袖中掐了一下指节，记下时辰。
然后继续等。
亥时、子时、丑时。没有动静。
寅时过半，第二座观察阵传回波动。
又是两人。灵力波动略高于前一组，筑基中期偏后和筑基中期初段。路线和第一组完全相同，方向、停顿点、折返位置分毫不差。
半个时辰后，消失于北端。
四个时辰一轮，两人一组，固定路线。
苏清雪的侦察和铁爪的口供在数据上完全吻合。
天亮前，一只灵鸽从南面矮岭后无声地飞过来，落在矮梁边缘。纪尘取下绑在鸽腿上的灵纸条。
三个字。苏清雪的笔迹。
东侧空。
裂谷东侧没有哨位。
纪尘把灵纸条收好，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块灵矿碎片喂小金。它叼住碎片，但没有吃，而是叼着碎片缩到他袖口深处，鼠须朝裂谷方向颤个不停。
他拍了拍袖口。
储物袋深处，两块剑匣碎片的温度在整个夜晚持续攀升。此刻已不再是被掌心捂热的程度——更像夏日午后被暴晒过的石板。脉冲也变了。不再是一下一下的心跳，而是持续不断的低频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裂谷深处回应。
呼唤。碎片在呼唤。
纪尘收回分散在观察阵上的神识，起身。
天边泛起鱼肚白。雾气从裂谷两侧涌上来，冰冷潮湿。
他朝东侧走出两步，又停住。雾里，昨夜记熟的巡逻拍子乱了半拍。东面崖线上该过人的时辰，没有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