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是入夜后才到的。
纪尘在崖壁凹处等了大半个下午。期间天眼维持低功率扫了三遍周围。没有冰雪宗的巡逻，没有暗哨的灵力波动。东侧确实是他们的防御盲区。
她来的时候没有脚步声。天眼先捕捉到崖壁上方一丝比岩石温度低了三分的灵力波纹，无声贴壁滑落。苏清雪落地时脚尖轻点石面，碎石纹丝不动。灰褐短衫，袖口领口用灰布缠紧。
灵纸看了。她靠到岩壁凹槽旁，声音只够两人听见。那处阵纹和戒指内壁同源。
纪尘点头，从拾遗葫芦中放出小金。小金一出来便蹿上苏清雪手腕，鼠须贴着袖口蹭了两下，琥珀色眼睛半眯。
岩壁下一尺，巴掌大，灵力近乎枯竭。纪尘压低声音。但戒指贴近的瞬间回应了，亮了一丝，温度骤升。和裂谷内层封印同源，和废墟坊市地图上的刻痕同源。
苏清雪目光扫过他右手的黑铁戒。
冰雪宗不知道。她说。暗哨全布在北面和西面。东壁近乎垂直，没有设防的理由。
他们在北面到底守的什么，需要看清楚。
苏清雪点了一下头。明日。
次日清早，薄雾还没散尽。
两人在崖壁拐角处蹲着，面前摊开苏清雪手绘的简图。线条精准，标注极简。
裂谷北侧入口往西约两里，依山而建。她指向图上的半圆标记。半地下结构，地面只露小半截。灵力遮蔽阵很厚。我从北面山脊远观过两次，穿不透。
纪尘盯着简图上据点与裂谷入口之间那两里的距离。从北面进裂谷，必经据点监控范围。
天眼可以穿遮蔽阵。但得接近到五十丈内。
据点外围有大范围灵力感知网。苏清雪说，做法和暗哨同一路，只认寒属性为己方。我以冰系灵力裹住两人气息，感知网会把我们当成巡逻队。
维持多久？
一刻钟。
一刻钟，足够看一遍。
小金被收回葫芦。它的妖核波动和冰系完全不同频，带出来等于自报家门。
两人沿裂谷东壁根部向北绕行。
苏清雪在前。她脚步落在石缝间，节奏极匀。从袖口到脚踝，一层极薄的寒意持续流溢。不是刺骨的冰冷，更接近深秋拂晓岩面凝出的露水，沁凉而不侵人。天眼能看清：寒意中灵力波动的频率和裂谷上方暗哨预警阵完全同频。
两百余丈后东壁渐矮，裂谷收窄。崖壁消失在碎石坡中。苏清雪在一丛枯灌木后停住。
再往前三十丈，感知网边缘。
纪尘蹲下身。苏清雪的手掌贴上他左肩，掌心的寒意渗过衣袍，沿肩背蔓延，将他经脉中灵力自循环的残余波动裹了进去。如同在灵力外面敷了一层薄冰，严丝合缝。
据点在裂谷西北侧山体中，距此约四十余丈。
纪尘在一处凹陷石台伏下身体。天眼全力运转，瞳底的暗金光不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聚焦，穿透力陡增。
先穿过的是遮蔽阵。三层。外层散布灵力隔绝气息外泄，中层干扰光线令建筑与山石混为一体，内层维持一座小型聚灵阵持续供给前两层消耗。三层衔接紧密，布阵者水准不低于大成级。
遮蔽阵之后，据点的结构如同揭开盖子。
比苏清雪估计的大。地面上只有一截石壁和一个伪装成碎石堆的出入口，但地下向山体内延伸出至少七间石室，呈扇形排列。石室壁面的开凿痕迹新旧参差。有些凿痕被灵力侵蚀得模糊，少说四五十年；有些边缘锋利，碎屑还没扫净。
他们找到了一处旧建筑，在上面扩建了数年。
纪尘一间间扫过去。坐功修炼的，整理物资的，倚墙假寐的。地下十三人。石壁外围六人分两组巡逻。地面出入口一人值守。加上裂谷上方三组暗哨——至少二十三人。
扇形最深处两间石室各有一座中型聚灵阵。灵力如两口深井般源源不断向整个据点供给，规模足够二十多人同时修炼而不争夺灵气。
不是临时据点。是一座经营了多年的常驻基地。
纪尘将视线推向扇形正中那间最大的石室。
地面上刻着一座通讯阵。三角节点，寒属性灵力丝密如蛛网。暗哨传讯阵的放大版，规模至少大了十倍。
通讯阵旁坐着一个人。
天眼聚焦此人。经脉极宽，灵力如凝冰般致密，流速缓而沉。灵液的密度远超寻常筑基后期，经脉汇聚点已出现极微弱的液化凝聚趋势。
这是距金丹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的征兆。
筑基后期大圆满。
此人盘膝坐在通讯阵旁，面容藏在阵光中看不分明。但天眼不需要面容，灵力的分布密度、经脉的宽度、体表自然外溢的压迫感，比相貌更能说明一切。
纪尘的视线没有停留太久。他将注意力移向据点最北端。
扇形尽头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宽约一丈，高不到六尺，向裂谷深处倾斜着钻入山体。
通道上半截的阵纹是冰雪宗手法。寒属性禁制，封锁型，线条尖锐，转折生硬，和裂谷入口外层禁制如出一辙。
下半截不同。
通道深处的岩壁上，隐约可见更古老的纹路。圆弧过渡，冗余回路，节点之间的自修复接口。数千年如一日地极缓慢运转。
和裂谷内层封印同源。和万蚀洞天阵图和戒指内壁同源。
冰雪宗找到了一条古老的通道，在上面嫁接自己的禁制，变成独占的入口。整个据点，二十多人、两座聚灵阵、一座通讯阵、一个半步金丹的领队。全是为了守这条路。
纪尘收回天眼。
撤回崖壁拐角时，薄雾已散。
苏清雪靠着石壁，呼吸比平时略急。维持冰系灵力裹覆两人的输出不小。
至少二十三人。两座中型聚灵阵。一座大型通讯阵。纪尘将声音压到刚好够两人听清。领头的，筑基后期大圆满。半步金丹。
苏清雪沉默了两息。
通讯阵在他手边？
三尺以内。
正面打不了。她没有犹豫。赢他不难，但打起来信号就出去了。
据点后面还有一条通道。纪尘简要描述。上半截冰雪宗禁制，下半截古老阵纹。他们一直在啃这条通道深处的封印。整座基地就是为这条路设的。
建了多久？
石室凿痕最旧的有四五十年。分批扩建的。
苏清雪微微皱眉。四五十年，在南域东南经营了四五十年。
沉默了一阵。
纪尘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块碎片。入手热度涌上来，方位指引绷成一根线，笔直指入裂谷深处，但方向和据点通道有偏差。
据点守着的通道入口偏西北。碎片指引方向偏东，正对着昨日他发现阵纹标记的那段崖壁。
据点守着的是正门。纪尘收起碎片。东侧那处是另一条路。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怎么判断的。
入夜后。巡逻间隙四个时辰，时间够。她说。我在外面接应。
纪尘没有立刻答。他想了一瞬，关于那处阵纹在戒指贴近时的回应，关于废墟坊市地图上与戒指内壁一模一样的刻痕，关于所有散落在不同地方的标记，全都指向同一个来源。
一个他尚且叫不出名字的来源。
入夜后。他说。
剩下的只有等。
短刃、阵旗、符箓，他挨样又检了一遍。样样都齐。
不齐的只有一样。门背后是什么，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