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塵踏入光圈。
沒有落腳的感覺。
腳下的地面消失了。通道、石柱、守護陣的光芒——全部在一瞬間抽離，像被人從眼前扯走一塊幕布。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虛空，沒有風，沒有聲音，連靈力波動都感覺不到。
然後廢墟出現了。
不是憑空浮現。是像水墨暈染一樣，從灰白中一點點滲出輪廓。殘垣斷壁、碎石瓦礫、扭曲的金屬、開裂的地面——一座被徹底摧毀的坊市，或者洞府。
廢墟很大。目之所及至少方圓數十丈。天穹是灰蒙蒙的，沒有日月，光線從四面八方均勻灑下，看不出時辰。
紀塵低頭看了看自己。身體還在。儲物袋還在。戒指還在——但溫度回到了常態，沒有之前通道里的灼熱。
他試著調動靈力。暢通。再試天眼——
天眼正常。視野中的廢墟立刻變得通透，碎石下的結構、殘壁中的靈力殘留、地面裂縫的走勢，全部清晰呈現。
腦海中忽然浮現一行字，不是文字，是直接灌入意識的含義︰
第一試。辨。
廢鐵之中，擇出尚存靈性之物。
廢墟正中的空地上，憑空出現了一座小山般的廢鐵堆。
紀塵走近。
天眼掃過去的一瞬間，廢鐵堆的內部結構全部浮現。
銹蝕的鐵片、斷裂的銅管、碎成渣的靈銀廢料、凝結成塊的礦渣……絕大部分已經徹底死了，沒有一絲靈力流動。和拾遺殿器庫里的那堆殘骸如出一轍，只是數量更大。
但有幾處不同。
廢鐵堆深處偏左的位置，一截指頭長的鐵片表面銹得看不出原色，天眼卻捕捉到內部殘存的一絲靈力紋路——極細，像快要斷掉的蛛絲，但還活著。靈器碎片。
他繼續掃。中層偏右，一塊被礦渣包裹的銅疙瘩。外表和周圍廢銅沒有任何區別。天眼穿透礦渣層，看到銅塊內部有三道規整的弧線——陣紋殘留。死了的陣紋不會保持規整，它會隨靈力消散而扭曲變形。這三道弧線還是直的——陣紋還活著。
第三處在廢鐵堆最底層。一截彎曲的靈銀絲，只有半寸長，混在一堆同樣的靈銀廢渣中間。區別在于天眼看到它的截面還殘留著極微弱的傳導光澤，像剛熄滅的炭火最後一點余溫。
紀塵沒有猶豫。翻檢廢鐵堆、取出三件物品，擺在地面上。
廢墟沒有任何反應。
片刻後，三件物品同時發出一閃即逝的微光。然後消失了。
廢鐵堆也消失了。
腦海中再次浮現含義︰
第二試。揀。
完器之中，擇出其敗。
空地上出現了一排法器。
七件。整整齊齊擺在一塊青石板上。
每一件都外觀完好、靈光流轉——一柄短劍、一面銅盾、一只令旗、一枚玉佩、一座小鼎、一串鈴鐺、一塊令牌。乍一看全是品相上佳的成品法器，靈力充盈，沒有任何破損。
完器之中，擇出其敗。
外表完好，但即將崩壞的。
紀塵蹲下身，天眼聚焦。
短劍。靈力流轉通暢，劍身陣紋完整。天眼看了十幾息，沒有發現異常。
銅盾。靈力回路飽滿，表面的護盾陣紋嚴絲合縫。正常。
令旗。旗面靈紋均勻——等一下。
他的目光停在令旗的旗桿和旗面交接處。天眼調到最高倍率。交接處的陣紋連接看起來是完好的，靈力也在正常流過。但流過的方式有一個極細微的偏差——靈力經過接縫時速度略快了一絲。
他在維護碧落宗各峰陣法時見過這種情況。靈力在完好陣紋中的流速是均勻的。如果某處流速偏快，說明該處陣紋的截面變窄了——內部正在被侵蝕。表面看不出來，因為外層還撐著。但內層已經開始塌縮。
這面旗還能用。但再過不久，接縫處的陣紋就會斷裂。一旦斷裂，旗面和旗桿的靈力回路脫節，整面令旗報廢。
他把令旗放到一邊。
繼續看。
玉佩。正常。小鼎——
小鼎讓他多看了幾眼。鼎壁的陣紋回路很復雜，層次比其他幾件都多。天眼掃了兩遍，第二遍時他注意到鼎底內側有一處靈力匯聚點。靈力在那個點上的停留時間比周圍長了大約半息。
不是故障。是過載的前兆。
匯聚點承受的靈力流量超出了陣紋設計的承載上限。現在還撐得住，因為有冗余回路在分擔。但冗余回路本身也在被緩慢消耗——它的消耗速度比正常使用快。長此以往，冗余回路耗盡的那一刻，匯聚點會直接炸開。
他把小鼎放到令旗旁邊。
鈴鐺和令牌他仔細掃了三遍。鈴鐺有一處共振頻率偏移，但在可控範圍內，不算敗。令牌完全正常。
兩件。
七件法器發出微光，然後和青石板一起消失了。
腦海中第三次浮現含義︰
第三試。復。
無目而視，以手為眼，以心為尺。
天眼滅了。
沒有任何過渡。就像有人在他腦中按下了一個開關，天眼的視野瞬間塌縮為零。眼前的廢墟還在，但只剩下了肉眼所見——灰白的光、模糊的輪廓、沒有任何深層信息的普通視覺。
紀塵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攥緊。
空地上出現了最後的考驗。
五件物品。擺在一塊粗糙的石板上。全是殘破的——碎裂的瓷瓶、彎曲的銅管、半截銹蝕的鐵環、一塊灰白色石頭、一小把金屬碎屑。
無目而視。以手為眼。以心為尺。
五中擇一。擇可復者。
他蹲下身。
沒有天眼。沒有靈力感知的輔助視野。面前的五件東西就是五件破爛。和他十三歲之前在青石鎮廢料場里翻到的東西沒有區別。
十三歲之前。那時候他還沒有天眼。
紀塵伸出手，拿起碎裂的瓷瓶。
入手很輕。碎片邊緣毛糙，釉面剝落大半。他把瓷瓶翻過來，用指腹沿著碎片的斷面慢慢摸了一遍。斷面干澀粗糙，像風化後的泥土。
沒有。瓷瓶碎得太徹底了，從斷面的手感判斷，內部結構已經完全疏松。就算以前是靈器，也已經碎成了真正的爛瓷。
他放下瓷瓶，拿起銅管。
彎曲的銅管有兩個指頭粗，表面發綠。他握在手里掂了掂——偏輕。同樣粗細的銅管不該這麼輕。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銅綠下面是灰白色的底層，不是銅色。
里面是空的。或者說，里面的東西已經被腐蝕殆盡，只剩下一層銅皮。空殼。
放下。
半截鐵環。紀塵把它拿起來，手指沿著邊緣摸過去。銹蝕很重，指腹下全是粗糙的鐵銹顆粒。他用力捏了一下——鐵環沒有變形。
在青石鎮廢料場里，爛透了的鐵一捏就碎。這截鐵環銹得很重，但骨子還硬。
他把鐵環放在耳邊，用指甲彈了一下。
聲音很悶。不是正常鐵塊被彈擊的清脆聲，也不是徹底朽爛的無聲悶響。而是介于兩者之間——有一絲極短的回振，像被什麼東西吸掉了一半。
紀塵的手指停了一息。
這種聲音他听過。
在青石鎮的廢料場里，有一類東西外面看著是廢鐵，里面卻裹著別的材料。鐵銹是外殼，內芯是不同的金屬或礦石。彈它的時候，鐵殼和內芯之間會產生一個微弱的雙重振動——外殼一個頻率，內芯一個頻率，兩個頻率疊在一起，听起來就是悶的。
不是壞了。是有東西在里面。
他放下鐵環，快速檢查了灰白石頭和金屬碎屑。石頭表面光滑，掂在手里分量勻實，用指甲刮過發出干澀的沙沙聲——普通礦石，不含靈性。金屬碎屑捻在指間粗糙散碎，顆粒大小不一，互相之間毫無黏連——純粹的廢渣。
紀塵拿起鐵環。
他看著它銹跡斑斑的表面，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就是他認識的東西。不需要天眼。不需要靈力感知。一雙手，兩只耳朵，還有那些蹲在廢料場里翻了十幾年破爛攢下來的判斷。
聲音不對，就是有料。
他把鐵環舉起來。
廢墟消失了。
灰白色虛空重新鋪展，然後也消失了。
通道的石壁回到了視野中。殷紅色的圓環就在兩步之外，光絲的旋轉速度驟然放緩。天眼回來了，世界重新變得通透。
腳下的光圈暗了。
圓環無聲地舒展開來，直徑擴大到足以容他走過。殷紅光絲不再旋轉，而是一根根豎直排列，像拉開的珠簾。
通道深處的暗色退去。第四層守護陣的光芒緩緩消散。
紀塵站在原地，右手還攥著——什麼都沒有。鐵環是幻境里的東西。但手指的觸感還殘留著。鐵銹的粗糙，指甲彈擊時的悶振，以及那個屬于青石鎮廢料場的、十幾年翻破爛練出來的判斷。
他握了握空拳。
然後邁步走進圓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