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將盡。
紀塵沿崖壁向北已將近一個時辰。御風步不敢催到極致——全力奔行的靈力波動會被築基後期修士捕捉。他和甦清雪貼著岩面，以八成速度悶頭趕路。
小金縮在袖口深處，一動不動。共生契約傳來的情緒像繃緊的弦，不安，但不是恐懼。
崖壁的走勢在腳下漸漸向西偏轉。裂谷北端到了。
紀塵閉目，神識循著記憶中的回路向西北方探出。
三座觀察陣布設至今已有數日。殿內岩層隔絕了一切神識聯絡。此刻回到地表，四里外三個微弱信標在神識中亮得異常清晰——天眼升級後的精度，連這點距離上的衰減都補償了。
自愈式回路。布陣時嫁接的修復紋路讓三座陣在斷聯後仍自行運轉。
他逐一接入。枯松根部——完好。碎石堆——靈力衰減約兩成，可用。干涸水潭——完好。
三座陣同時傳回數據。
紀塵腳步一頓。
據點方向，至少七道靈力氣息正向外擴散——兩道沿裂谷西壁南下，三道向東，另外兩道繞向東北。靈力感知網彼此餃接，織成一張覆蓋面極廣的搜索陣型。
偵察隊報回了異常。據點全面動員。
甦清雪停下來。金丹修士的靈力感知不需要觀察陣輔助——外圍那些氣息她比紀塵更早察覺到。
東北兩個，半個時辰內會切到前面。
繼續往北走就會被堵住。繞路更不可能——搜索網的間距在收緊。
我有三座陣還在。紀塵說。能改。
多久？
一盞茶。
矮梁。
枯松仍杵在原處，樹皮如枯骨。第一座觀察陣的陣紋藏在松根與岩石縫隙里，肉眼毫無痕跡。天眼里卻縴毫畢現，每一條靈力回路的走向、每一個節點的諧振狀態、自愈機制的修復閾值。
比布陣那天清楚得不是一星半點。
傳承碎片帶來的不只是諧振原理。它讓紀塵第一次以設計者的視角審視陣法，不是線條和節點的拼接，而是整片陣紋呼吸的模式。
觀察陣的核心是靈力探針，被動接收周圍靈氣波動。要改成陷阱陣，只需做兩件事︰探針換成靈力爆發節點，被動觸發改成主動釋放。
紀塵指尖貼上陣眼。自愈回路識別出施術者氣息，允許修改。他剪斷探針前端的感知紋路，接入一段壓縮靈力的爆發回路。然後在爆發節點旁補了一道微型自修復環，傳承知識中拾荒族陷阱的標準配置。首次爆發若沒耗盡靈力儲備，自修復環會修補創口，蓄力進行第二次觸發。
三息完成。
第二座，碎石堆中。同樣手法。第三座，干涸水潭。
三座陷阱陣仍呈弧形分布，開口朝向裂谷方向。
甦清雪站在矮梁高處，目光朝東南。
兩個築基中期，距此不到一里。她跳下來，手按上劍柄。後面跟了一個，築基後期。落後半里多。
前面兩個是搜索編制，後面一個是接應。戰術合理，冰雪宗做事有章法。
觸發之後靈力波動會擴散。紀塵說。
甦清雪沒有接話，拔劍走向矮梁東側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
意思很清楚——要快。
天色剛亮到能辨清樹影，第一道氣息進入弧線。
兩名冰雪宗修士一前一後，間隔五丈。走在前面的蓄了一層寒屬性護體靈光，步伐警覺但不緊張。
天眼在暗金色視野中將那層護體的結構剖開——靈力循環路徑一覽無余。左肋下方有一處微弱的滯澀，不是傷，是這人的功法在引流時產生的回路間隙。
以前看不到這種級別的細節。
紀塵按住第一座觸發節點，沒有動。近了。三丈。兩丈。
等後面那人也踏入第二座覆蓋區——
前面那人忽然頓住。掌心翻轉，寒光在指尖凝聚。他感到了什麼。
紀塵觸發。
兩道靈力同時炸開。
第一座從枯松根部噴出脈沖，正擊前方之人左側——護體靈光的滯澀處。靈力循環被打斷，光膜扭曲塌陷，左手的術法還沒凝聚便潰散。
第二座從碎石堆爆發，沖擊波與第一道交叉覆蓋。後方那人反應更快，身形一矮就地翻滾，但裹體靈光仍遲滯了半息。
半息夠了。
寒霜劍沒有聲音。一道白線掠過矮梁。一劍干脆利落，甦清雪出手沒有半分多余——即便壓著靈力輸出，對付被陷阱打斷節奏的築基中期也綽綽有余。
前面那人護體靈光碎裂，整個人向側面飛出去撞在岩壁上，滑落不動了。後面那人膝蓋剛撐起來，劍脊橫擊後頸，人軟倒在碎石里。
三息。
但靈力爆發的波動已經擴散出去。
紀塵天眼看到一里外那道靈力氣息驟然加速——沒有朝矮梁來，而是轉頭回撤。朝據點方向。
回去報信。
一個築基後期獨自面對剛瞬殺兩名同門的對手，選擇回撤通報是正確判斷。
紀塵蹲回第一座陣前。爆發後陣紋焦黑半片，但自修復回路仍在運轉——暗金色細線從損毀邊緣向內蔓延，修補斷裂的速度比布陣時快了不止一倍。傳承知識修正後的自愈紋理果然遠超當初逆推的版本。
他注入一道靈力加速修復。十息。第一座恢復六成，第二座七成，第三座未觸發，完好。
不夠應對第二波。但能拖住追兵幾息。
北撤。甦清雪已經起身。
兩人剛離開矮梁不到半里。
壓力落了下來。
不是靈力波動。是碾壓。寒氣從腳底竄起，碎石間的薄霜在一瞬間增厚一層。空氣像被攥在誰的掌心里，呼吸驟然變得滯重。
小金在袖口里顫成一團。不是興奮——是恐懼。共生契約傳來的寒意澆透脊背，妖獸對強者的本能感知比天眼更原始、更直接。
天眼被動觸發。
一道冷白色遁光從裂谷西北方射來，速度遠超築基期極限。
第三座陷阱陣自動爆發。靈力脈沖迎面拍上去——被一掌撥開。
不是破解，不是抵擋。掌心靈力將沖擊波撥到一側，如拂落葉。自修復回路拼命重組，被緊隨其後的一道靈力余波碾為齏粉。
遁光落地。
高瘦身影。寒屬性靈力在身周凝成薄霧，面容仍看不分明。天眼不需要面容——靈力分布密度、經脈寬度、體表自然外溢的壓迫感，和幾日前夜探據點時見到的那道身影完全吻合。
築基後期大圓滿。每一條經脈滿得要溢出來。
這不是陣法能彌補的落差。
甦清雪已經站到他前面。寒霜劍橫在身前，劍身不震，手很穩。
她的靈力輸出仍壓在築基後期的水準。紀塵知道為什麼——據點那座通訊陣不是擺設。金丹級靈力波動一旦釋放，方圓數十里都會被捕捉到。冰雪宗會知道這里有一名金丹修士，那比被一個築基後期追殺危險十倍。
走。別停。
那人的目光掠過地上兩個倒下的手下，掃過焦黑的陣紋痕跡，最後落在紀塵身上。
停了一息。
然後他動了。
甦清雪同時動了。寒霜劍刺出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倍——已是築基後期靈力輸出的極限。劍光和冷白色身影在半空相撞，沖擊波從接觸點向外擴散。紀塵被靈力余波推得腳下一滑，脊背撞上岩石。碎石紛飛，矮梁上的碎石堆被震得向兩側攤開。
兩人分開。
甦清雪退了三步。
壓著修為打，半步金丹的靈力密度就是比築基後期厚上一層。她可以放開——一劍足以結束。但金丹靈壓釋放的瞬間，通訊陣就會鎖定這個方位。
紀塵轉身，向北跑。
身後傳來第二聲踫撞。比第一聲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