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还灰着，队伍就拔了营。
昨夜通讯玉简的事没有公开。刘长老只说了句明天加快速度，各组没多问。但气氛比前三天沉了一层。苍松峰的弟子都是常年出外勤的老手，刘长老三角眼开到什么程度，每个人心里有数。
编队按昨天的路线继续东南。地形越来越窄，山脊从两侧挤过来，头顶只剩一线灰天。脚下碎石渐少，取而代之的是大块裸岩，表面湿滑，踩上去像踩在湿苔上。
灵气不对了。
前四天行军，灵气浓度虽然在裂谷以东有所下降，但走向是均匀的——从西北向东南递减，符合落霞山脉外围的灵脉走向。今天不一样。纪尘布设第八座侦测阵时，阵旗刚插入地面，灵力回馈就出了问题：正南方灵气浓度骤降，但东南偏东方向反而在升高。
两股灵气流向互相矛盾，像有什么东西在东南方向大量吞吐灵气，把周围方圆数里的灵气都拽了过去。
小金缩在领口不动，但共生契约传来的感受变了。
前几天像站在铁网上，到处都在拨弦。今天铁网还在，但所有弦的振动方向统一了——不再散乱，全部指向东南偏东，深处。矿层里的金属阵基密度从分散变成集中，像无数条溪水汇向一个看不见的湖。
午后，前锋探路小组在一处断崖前停下。
断崖不高，约三四丈，下方是密林深谷。问题不在地形——问题在灵气。
断崖以南的灵气浓度骤然翻了一倍，浪涌般的灵气从谷底向上翻涌，撞在断崖面上四散，导致崖顶附近灵气紊乱，连方向感都受到干扰。两名练气巅峰的弟子退了半步。
纪尘蹲在崖沿。两指贴上眉心，天眼沉下去。
穿过三丈碎石层，四丈泥岩，五丈下方。
地底的东西让他屏住了呼吸。
不是一座阵。也不是两座。是一个阵法群——至少七座大型灵力汇聚阵呈环形排列，以一条主脉串联，正在持续运转。寒属性灵力沿阵纹流转的亮度，比裂谷旧据点那座通讯阵强出十倍不止。
更深处还有东西——天眼深度不够，只能捕捉到一片模糊的灵力辐射。但那片辐射的规模，足以覆盖他视野所及的全部范围。
纪尘收回天眼。站起来时膝盖有一瞬发软。
他没有用阵法群这个词。一个中级阵法师不该能看穿十二丈的岩层。
刘长老。
刘长老从后方走上来，三角眼扫了他一下。
侦测阵的回馈有问题。纪尘语气平稳。灵气从四周向东南方向集中，侦测阵探入地面约两丈就被截断——不是地质问题，是有东西在下面主动吸收灵气。规模很大。至少覆盖方圆两三里。
他顿了顿。
我在碧落宗见过类似的灵气走向。翠微峰丹炉区地下有一座大型聚灵阵群，也是这种吸收模式。但强度没有这个大。
这都是真话。翠微峰丹炉他修过。灵气走向的判断任何中级阵法师都做得到。两个信息叠在一起，结论不言自明。
刘长老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崖沿，看了很久。
秦南山。
秦南山从两步外走上来。
刘长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秦南山听完后脸色又变了一次，但这回他没有失态，只是点了点头。
刘长老转向整队。
分两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主力沿正面山路下谷，探查地面据点。他指了指断崖正前方。第二组五人，从西侧绕到后方。不接触，不交战，只探路。天黑前回来汇报。
他的目光落在纪尘身上。
你跟第二组。路上遇到阵法随时报。
第二组的另外四人已经站了出来。
韩修。纪尘在队伍里最熟的人。筑基中期，近战和符箓配合是第一梯队前列。
另外三名都是苍松峰老弟子。领头的是个瘦削中年人，面色青灰，右手少了半截小指，储物袋挂在左腰。筑基后期大圆满。
他身后两人——一个敦实矮壮，一个高瘦沉默。都是筑基后期。
瘦削中年人扫了纪尘一眼。
跟紧，别掉队。
五人脱离主力，从断崖西侧的碎石坡滑下去，钻进了密林。
密林里光线暗了一半。树冠遮住天光，脚下全是湿滑的落叶。灵气紊乱在林中更加明显——走几步方向感就要偏，若不是纪尘手中侦测阵旗持续校准，队伍早就绕了圈。
小金在领口彻底安静了。但共生契约的反馈没有断。矿层里的金属阵基密度越来越高，所有指向汇聚在东南偏东的一个点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木忽然稀疏。
前方传来水声。
瘦削中年人抬手，五人停下。
透过最后几棵树的缝隙，一道瀑布从二三十丈高的崖壁上跌下来，水量不大，但冲击力不小，在崖底砸出一个浅潭。水雾弥漫了方圆数丈。
看上去就是一处普通的山间瀑布。
但小金的前爪在纪尘锁骨上用力扒了一下。共生契约的信号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所有矿层指向的汇聚点，就在瀑布后方。
纪尘半闭眼。天眼没有完全展开，只用了余光扫描模式。
瀑布水帘后方，崖壁并不是实心的。
一个入口。宽约一丈半，高两丈。被三层禁制覆盖——外层伪装禁制让岩壁看起来完整无缺；中层警戒禁制，任何灵力接触都会触发预警；内层封锁禁制，硬度远超他在裂谷据点见过的任何阵法。
三层禁制的背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宽阔通道。通道深处灵力波动密集——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片。
天眼余光能捕捉到的范围内，至少五十道以上的灵力波动在通道深处缓慢移动。五十道。
这不是据点。不是前哨。
是一座地下基地。
瘦削中年人也注意到了瀑布的问题。他没有靠近，只是蹲在树后观察了十来息，然后做了个手势——撤。
五人原路返回密林。
出了密林后，瘦削中年人走到纪尘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阵法师。那三层东西，什么级别？
纪尘想了想。
外层是伪装，中级水准。中层警戒，至少高级。内层——
他停了一下。
内层我看不透。
这是真话。内层禁制的硬度确实超出他当前阵法认知的范围。但天眼看到的远不止这些——三层禁制的阵基全部由寒属性灵力供养，与裂谷旧据点的通讯阵是同一套体系，但功率至少高出五六倍。
这座基地的规模，和裂谷据点不在一个量级上。
瘦削中年人没再多问。五人加速回撤。
天黑前一刻，他们回到了断崖上。主力已经在崖顶扎营。刘长老站在营地边沿，看到五人的身影时三角眼微微眯了一下。
瘦削中年人走上去，低声汇报。
纪尘站在三步外。夜风从谷底翻上来，裹着潮气和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不是温度的寒。
是灵力的寒。
东南方向，深谷底部，那座地下基地正在安静吞吐着方圆数里的灵气。它已经在那里了。也许比碧落宗知道的要早很多年。
小金在领口缩成一团，鼠须朝着东南方向微微颤抖。
矿层深处那根最深最沉的弦，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