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碎石被踩碎。
纪尘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可能一刻，可能更短。耳边只有呼吸、脚步和韩修在左侧半步的急促喘息。后方战场的交击声在散开，像大雨落完之后的零星滴水。
滑下一截陡坡。灌木枝条划过脸颊。
纪尘回头。
远处东面山脊上，一道淡金色光芒仍立着。刘长老没有走。金丹灵力铺成一面薄墙，横在山脊最窄的地方。碧落宗弟子的身影从那面薄墙下方的山道往北跑，十几个，二十几个。
他在拿命给主力撑通道。
然后那道无形的重量消失了。
不是减弱。是忽然消失。一瞬间，压在肩上的元婴灵压抬开了。纪尘的经脉恢复了流速，丹田灵液不再颤抖。
他下意识抬头。
北方天际，灰白色遁光射向西北，速度快到只留一道短暂的残影。几息之后，残影也散了。
走了。
元婴修士离开了战场。不是退走——是朝碧落宗的方向去了。
冰雪宗地面部队没有乱。三路阵线不再维持包围圈，改成三条推进带，缓缓收拢。不追最远的溃兵。只堵还没跑出谷地的人。
纪尘和韩修在南面。和主力撤退的方向隔着整个谷地。
不能往北。韩修的声音沙哑。他也看到了。
坡底的乱石堆里，一个身影靠在石壁上。
王慎。右手短刃还攥着，刃口崩了两个豁。脸上、胸口、左腿各有一道撕裂的伤口，灵力护体碎了大半。
侦察队里那个敦实矮壮的修士——马奎——在他身旁，右臂垂着。肘部以下青紫发黑——寒属性灵力渗入经脉。
高瘦沉默不在。
纪尘扫了一圈。碎石堆后面空无一人。
王慎抬了一下眼。没问。
南线冲散的时候。马奎闷声说。嘴角干裂。老吴往东被推走了。
王慎把短刃插回腰间。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但站稳了没晃。
北面堵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就在这时，碎石坡上方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
灵力波动从坡顶漫下来。寒属性。筑基中期。
冰雪宗的追兵已经摸到这一带。
韩修没犹豫。封禁符拍出，贴上坡顶一块凸岩。灵力光网炸开，兜头罩下。
第一个冲下来的冰雪宗修士被光网截了半步。第二个从侧面绕过来——手中窄刃裹着寒气，直劈韩修左肩。
韩修侧身避过了大半。但窄刃的寒气擦过肩头，灵力护体在左肩碎了一角。寒气像针一样刺进去。他闷哼一声，左臂抖了一下。
王慎从另一侧切入。短刃崩了口也是短刃。一刃劈在侧面那名修士的手腕上，寒属性窄刃脱手飞出。紧跟着半截小指缺失的右手翻转，刃尖顺势戳向对方护盾薄弱处。那名修士踉跄后退，左臂护在胸前。
马奎单手持刃，用肩膀撞开第三个。
三息。三名冰雪宗筑基中期被逼退到坡上。没有击杀——他们退了半步，寒气凝在脚下，在等后援。
纪尘已经蹲在碎石坡下方一处岩缝旁。
储物袋里抽出两面阵旗。不是先前丢掉的那种配发旗——是自备的，灵银丝织入旗面，冗余回路整齐排列。
两面旗插在岩缝两侧。手指贴上旗面，灵力灌入。
叠阵。
侦测层、封锁层、干扰层三道阵纹叠压在同一面旗上，共用一套灵力回路。这是他从万蚀洞天上古阵图中悟出的手法——同样的旗面，承载三倍的功能。
自愈式阵纹从拾遗殿传承中来。冗余节点像根系一样嵌进主阵纹间隙。哪怕被破开一角，相邻节点会自动补上裂缝。
两面旗的灵力在岩缝之间搭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不是防御罩——没那么硬。但光幕覆盖的五丈范围内，寒属性灵力会被偏转、削弱、干扰方向感。
打进来不难。找准方向打进来，难。
坡上的三名冰雪宗修士试探了一击。寒气窄刃劈在光幕上，偏了两寸，切进旁边的岩壁。第二击从另一侧来，还是偏了——干扰层让他们的距离感失准。
纪尘感觉到阵旗上的灵力在消耗。自愈式阵纹在修补被打裂的边缘节点，冗余回路替补上去，但每一次修补都在削减总储量。撑不了太久。
不需要太久。
坡上三人被晃得不敢再进，寒气凝在脚下，死等后援。
王慎收刃，回头看了那两面旗一眼。
顶用。
他带头往西。
向西。
下坡时纪尘赶上王慎，指向坡底那道灰白的沟痕：走河床。干了半年的老河床，两岸有矮崖遮着，山脊上看不见人。
王慎看他一眼。
勘探任务在这一带走了两个月，这条河床我来回走过四趟。纪尘说，尽头翻过缓坡，能绕开南面推进带的正面。
王慎没再问：你带路。
路不好走。碎石坡连着一段干涸河床，河床尽头是低矮灌木覆盖的缓坡。没有正经的路，但纪尘的脚步没有犹豫。哪一段乱石松、哪一处崖根塌过方、从哪个豁口上缓坡最省力，都还在他两个月勘探磨出来的记性里。南域的山脉在脚下延伸，灰绿色的植被在清晨的光线里沉默。
韩修的左肩泛着一层霜白。寒气入侵经脉，灵力在左臂的运转肉眼可见地迟钝了。他没吭声,但步伐比之前慢了一拍。
纪尘从储物袋摸出一枚回灵丹递过去。
韩修接了。没道谢也没客气。吞下去之后闭了一瞬眼，左肩的霜白退了一些，没退干净。
回灵丹压不住寒气。王慎扫了他一眼。能走就行。
小金在领口缩成一团，鼠须却在指向西面。
矿层信号在变。
地下深处那些金属阵基的震动，在战场上碎裂之后，此刻重新聚拢了。方向从东南变成了正西。整片矿层的信号在往西移。
和他们同向。
也和那道灰白遁光消失的方向——同向。
纪尘没说话。但他知道地下的东西也在动。不只是天上的元婴。地底的冰雪宗布局，也在朝碧落宗方向收拢。
半个时辰后，传讯玉简响了。
不是队伍的内部频段。是碧落宗中枢公共频段——所有持有宗门传讯玉简的弟子都能收到的那种。
灵力涌进来的方式不对。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切割。
——宗门北线禁制已触发——元婴级灵压——护宗大阵全面——
一截断了。
又接上。声音换了人——更急。
——太上长老已出关——各梯队——立刻回防——重复——立刻回防——
太上长老。
纪尘知道碧落宗有一位太上长老。元婴初期。常年闭关不出。是碧落宗最后的底牌——所有弟子都知道有这么个人，但几乎没人见过。
出关了。
被逼出来了。
王慎停住脚步。他脸上的血迹被风吹干了，和泥粘在一起。手里的传讯玉简还在发出嗡嗡的杂音。
四个人站在灌木覆盖的缓坡上。
纪尘忽然想起苏清雪灵鸽传来的那封信。出发前。据点全部撤空。不是收缩。是清场。他们在等你们走。
等的就是碧落宗把能战的全部拉到东南来。
金丹长老随军东南。内门精锐尽出。宗门留守的战力本就不多——宗主坐镇，林长老在，但余下的金丹多是半闭关的长老，可守不可攻。
而冰雪宗的元婴修士，此刻已经站在碧落宗的门口。
从战场消失到碧落宗门前——不到一个时辰。元婴修士的速度。
韩修靠在一块岩石上。左肩发白，呼吸比正常浅了一截。
他看着西面天际。
我们得回去。
不是疑问。
王慎也看向西面。马奎把右臂上缠的灵药条又紧了一圈。
没人答话。
远处天际，一道极微弱的灵力震荡从西面传来。像地底深处的闷雷。
那是元婴碰上了护宗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