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走到石台前蹲下身。
两卷灵简并排搁着，简片泛暗黄，穿绳脆化成深褐色。左边那卷略粗，简面依稀可见墨痕；右边那卷裹得更紧，外沿落了一层薄灰。
没急着碰。天眼先扫了一遍石台。
无阵纹，无封禁。一张放东西的台面而已。
小金从袖口探出半截脑袋，鼠须一动，又缩了回去。台上没有金属。
纪尘拿起左边那卷灵简。穿绳发涩，简片间距微有参差——千年缩干，绳结僵硬，简片边缘微翘。整体保存尚好，谷中灵气多少起到了些护持作用。
缓缓展开。
简面刻满字，刀痕深浅不一。大部分清晰，少数靠外侧的简片字迹已褪成浅浅凹痕，像碑面上被风蚀了百年的旧刻。
天眼沉入简面。
那些几乎不可辨的刻痕重新浮出了轮廓。不是复原——是残留墨粉在灵气中浸润千年后，沿刀口沉积了一层极薄的矿化痕迹，色差不到一分。肉眼分辨不出，在天眼中，一条条笔画像沉在浅水下的旧路，依稀可认。
从头读起。
开头是丹方总纲。笔法简洁，没有铺垫。前三列简片记载用药，中间五列载配比火候，末四列载出丹标准与偏差处理。
丹方名刻在第一片灵简最上端。
三个字——凝魄筑基丹。
纪尘目光顿了一下。
凝魄。脑中立刻浮现那三枚金色丹丸的截面——拇指甲大小的灵力结晶居于核心，三层递变凝结包裹在外，最内层以经脉走向为路径铺设丹纹。在石架旁天眼看到的结构，在灵简上对上了名字。
凝魄筑基丹。四阶上品。淬经与灌注双功能，核心结晶凝聚的是接近神魄级的灵力密度，专为冲击筑基后期的关键瓶颈而制。
配方完整无缺。主药三味、辅药七味、药引两味，用量精确到厘。配比下方有小字批注：丹炉预热需半个时辰以上，火候九段，前三段文火逼散浮沫，四至七段中火凝核心晶体，末两段猛火封层。出丹一瞬炉内灵压骤降，关炉口速度决定外层凝结密实度。
批注语气平实，像写给自己看的操作笔记。枯荣散人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外人读到这些字。
整卷扫了两遍，天眼逐字录下。纪尘小心卷拢，放回石台。
凝魄筑基丹。他转向苏清雪，就是那三枚金色丹丸。完整配方，四阶上品，专为筑基后期突破准备。
苏清雪垂眸看了一眼台上的灵简。
纪尘在碧落宗时见过内门药库的目录，四阶上品丹方连条目都没有，属于宗门无力炼制的层次。枯荣散人把它刻在灵简上搁在自己丹室里，千年后被两个散修翻出来。
第二卷。苏清雪说。
纪尘拿起右边那卷。简片只十来枚，穿绳一端已断，靠摩擦力夹在一处。他两指托住边缘，小心展开。
字比第一卷小，刀痕却更深。每个字像反复刻过，先浅后重，带着斟酌许久的痕迹。
头两片灵简侵蚀严重，大片字迹只余浅沟。天眼沉入，能拼出的不到一半——零散药名，字偏旁，二字反复出现。
第三片起，字迹骤然清晰。
丹方名：还元丹。
下方功用说明寥寥数行——此丹专修经脉与丹田根基之损。尤宜外力强压、灵力逆行所致陈伤。药性温和而渗透极深，可逐层修复灵力回路中已固化之损伤纹路，使根基缓缓回拢至损前之态。
纪尘读到外力强压四字，手指微微收紧。
继续往下。
主药二味：玄阴草，碧灵芝。
辅药四味：寒玉髓、九节灵根、青幽花、赤芝露。
药引一味：百年灵泉水。
配比、炮制、火候、出丹标准——全部完整。比凝魄筑基丹写得更细，批注更密，好几处有改过的痕迹，像是调整了许多次才定下的终版。
末尾一行批注：还元丹炼成需丹术大师，丹炉循环精度不低于四阶。
天眼录完全文，合上灵简。
身后安静了几息。
转过身。苏清雪站在原地，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灵简上。
还元丹。主药——
玄阴草和碧灵芝。苏清雪接了上来。
声音平稳。只是尾音比平时轻了半分。
纪尘点头：辅药四味都没有。药引也缺。
沉默了几息。丹室里只有穹顶灵矿石极微弱的嗡鸣。
还元丹……苏清雪开口时声线微微不同，像是压着什么没让它浮起来，如果配齐辅药，我……
没有说完。
右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纪尘看见了。她是想按左腕。
他没有追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丹方带走。辅药的事回去查。
苏清雪低下眼，从储物镯中取出一块软布。将两卷灵简分别裹好，贴身收入。动作很轻。指尖在第二卷灵简的边缘多停了一息。
纪尘回身看了一圈丹室。
丹炉，查过。石架瓷瓶，清点完毕。石台灵简，已录。穹顶低矮，四壁光净无暗格。
这间丹室功能纯粹——丹炉、药架、操作台。枯荣散人在此炼丹，用药园中自己栽种的灵草，炼出凝魄筑基丹和还元丹。丹道通神，却终究枯老在这条谷中。灵简上的字写得工整耐心，等的人迟了一千年。
小金路过丹炉时从袖口伸出一只爪子，在炉壁上摸了一下，缩了回去。
两人走出丹室，回到药园。
左枯右荣的谷地在穹顶微光下安静如旧。灵草采空后的浅坑尚在，断口整齐。聚灵阵已彻底停转，石缝下残余回路如熄尽的灰。
纪尘天眼没收。视线扫过来时的甬道方向，然后转向药园深处。
谷地最里端，枯死灌木丛根部，岩壁上有一道裂口。高不过三尺，宽约两尺，大半被枯藤遮住。进药园时注意力在灵草和丹室上，没有细看。
天眼探入裂口。
里面是一段下行甬道，更窄，更暗。甬道壁面的丹纹密度骤然上了一个台阶——通道里三四层嵌套，丹室门上七八层，这里直接跳到十层以上。部分纹路的笔法比通道和丹室都更细腻，像是另一个层次的手艺。
甬道尽头隐约可见石门轮廓。
天眼往石门上探了一下，视线刚触到禁制表面就被弹开。不是看不清——是那层禁制本身的灵力密度构成了遮蔽。像雾太厚，光递不进去。
他只看到了最外一层。至少十二道禁制叠放，外层精度已超过丹室石门的顶层。
收回天眼。
后面还有路。
苏清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见裂口，沉默几息。
比丹室强？
强得多。我的天眼只看到最外面一层。
她没有急着走过去。
先把已有的理清楚。
纪尘也是这个想法。
凝魄筑基丹三枚，上品回灵丹二十枚，灵草若干，完整丹方两份。枯荣谷上层的收获已经远超预期。最值钱的不是丹丸，是那两卷灵简。一份告诉他手里的丹丸叫什么、怎么炼，另一份——也许能修好一些很久以前被毁掉的东西。
至于裂口后面藏着什么，还不急。
七日之期刚过去不到一天。丹室的禁制用了苏清雪半刻钟，更深层的那扇门，需要先估算代价。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被枯藤遮住的裂口。甬道深处，丹纹的微光在黑暗中隐隐浮动，像沉在水底的旧铜器，看得见形状，辨不清纹路。
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