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纪尘醒来时灵力已回到七成。穹顶灵矿石柔光照着半枯半荣的药畦。右半边空了。采过灵草的土坑还裸着，细根断面朝天。左半边枯叶蜷如纸灰，和昨天一模一样。
苏清雪坐在三步外壁根，目光平静。没在调息。在等他。
该拿的都拿了。纪尘坐起来，理了理袖口。小金蜷在里面，呼吸均匀。今天走？
入口通道的丹纹。苏清雪说。你说过要再扫一遍。
纪尘点头。三百步通道壁面，枯荣散人毕生丹方。第一遍他的注意力大半在禁制结构上，丹纹细节只记了大略。精扫一遍对日后参详还元丹炼制心得有用。
半天。扫完就走。
苏清雪站起来。
就在这时，小金动了。
不是懒懒伸展。尾巴猛地缠紧手腕，前爪扒进袖口最深处，整只鼠绷成一条。毛竖了。
纪尘按住袖口。
苏清雪已经站定，右手搭上寒霜剑柄。
入口方向。她说。声音很轻。
天眼张开。
药园到通道入口十几丈。但通道有三百步。壁面丹纹太密——千年灵力沉淀在每一寸岩面上，信号到了深处便散成一团亮雾。天眼穿不透那么远。
纪尘换了方式。
入秘境第一天，他在通道入口内壁钉过一枚预警阵旗。此刻阵旗灵纹已被触发。一缕极微弱的回馈脉冲正沿壁面缓缓传来。
有人进了通道。
他不再试图让天眼穿透三百步浓密丹纹，而是将感知贴着壁面延伸——壁面丹纹千年不变，灵力走向固定如绷紧的琴弦。任何外来者经过，灵力便在这些弦上拨出扰动。
天眼读的不是画面，是震荡。
三组。
第一组步履沉稳。经过壁面时丹纹只有极细的偏移——指腹擦过琴弦，几不可闻。筑基中期偏后。有意收敛气息。
第二组紧跟。步幅相近，但弦面扰动更松散，控制不如前者。也是筑基中期。底子薄些。
第三组落在后面约十步。壁面丹纹对这组灵力的回应最强。不是脚步重。是灵力本身的厚度在压弦——像一根更粗的指头拨下去，弦声沉而长。筑基后期。
三个人。两名筑基中期，一名筑基后期。后期压阵，两个中期在前探路。标准的小队配置——不是宗门行动的列阵式前进，是散修淘宝客多年合作磨出来的习惯队形。
三个。纪尘退到壁根，压着声音。两个中期，一个后期。后期的在最后面。
天玄宗？
纪尘摇头。
三组灵力风格各不相同——第一组温厚内敛，第二组轻灵带杂，第三组老辣深沉。三种底色。天玄宗弟子常年修炼同门功法，灵力会带统一的凝压底韵。他在清平城替宗门弟子修过聚灵阵，见过那种底色。
通道里的三个人没有。
散修。三个人三种功法。
苏清雪目光不变。
燕青？
纪尘理了一遍。拍卖那天燕青派两个筑基中期跟踪，被他在老城区甩掉了。但燕青在清平城经营十几年——不需要跟到底。只需知道纪尘出了城，往哪个方向走。出城那天绕了一圈，方四帮掩护过。可城门外围呢？一个做了十几年淘宝的老手，城门附近安排一两个眼线，不费事。
两天路程。方向对得上。谷口的隐蔽阵对一般散修够用，对一个走了十几年野路的淘宝老手——不够。
八九不离十。
苏清雪微微点头。
入口关不上。七日时限还剩四天多。
纪尘闭了一瞬。秘境门户打开后，通道内枯荣散人积存的灵气一直在缓慢外泄。入口处的隐蔽阵只有两枚阵旗加灵石粉，挡得住普通散修，挡不住燕青这种人。走到谷口就能察觉灵气外泄。
通道三百步。他们走得不快。纪尘说。壁面丹纹对生人有压迫感，不熟悉的人会放慢。到药园大约还有一刻钟。
苏清雪靠回壁根。手没离开剑柄。
东西都在身上。纪尘摸了一下内衬暗兜里的储物袋。苏清雪的储物镯贴在腕骨内侧。丹药、灵简、灵草——两人分着装，一样没落在外面。
他们能找到什么？空丹炉。残根。灵草图谱。他顿了一下。还有壁画。
袖中剑匣微微发烫，没有震动。
燕青看到那幅画，能推断什么？苏清雪问。
有一个剑修来过。拿碎片换了丹药。来自更东的地方。纪尘想了想。这些单独看不值什么——他不知道剑匣的事。
但他知道你有捡漏的本事。苏清雪说。一个从废品堆里淘出秘境钥匙的人，出城两天就开了一座上古丹修遗境。这件事比壁画上的字麻烦。
纪尘没反驳。一个淘宝老手发现了一个眼光比自己更毒的新手——好奇会变成关注。关注之后是什么，取决于那个人的性子。
不能让他觉得我们空手走了。纪尘说。一个值两天路程的秘境，进来发现什么都没有——比被拿走东西更可疑。
苏清雪看他。
丹炉留着。灵草图谱留着。药园残根留着。够他觉得不亏。就不会费心追问先来的人拿了多少。
苏清雪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们来得不巧。她看了一眼通道方向。壁面传来的震荡更近了。
也来得正好。
纪尘看她。
禁地石门破了。壁画通道敞着。我们拆禁制留的痕迹——若只有你我来过，日后可能被人追溯出手法来路。但如果燕青三人也进去翻过一遍……
纪尘明白了。
多一组人搅动现场，痕迹更乱。先来后到，秘境探索的规矩。燕青进来看到禁制已破、部分物品被取，只会得出最简单的结论——有人先到了。
至于先来者是谁、拿了什么——在秘境里，这不是问得出来的事。
收拾。苏清雪起身。
纪尘俯身检查药园地面。采灵草的根坑无所谓，看得出被采过就行。地上没有灵银丝碎头，没有丹药残渣，没有阵旗遗落。储物袋在内衬暗兜。苏清雪镯子贴腕骨，袖口覆盖。干净。
壁面传来的震荡又重了一分。三组灵力更近了。中期两人已走过通道大半，后期的步子也在提速——他们嗅到了药气。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通道口。
壁面丹纹层层叠叠。枯荣散人的丹方刻了三百步，千年灵力虽衰，底层结构完好。那些灵力走向——节点分布、导引弧线、冗余间距——和纪尘熟悉的拾荒族阵纹不同宗，但底层逻辑相通。都是灵力导引的产物。
遗迹群里他验证过：拾荒族阵纹可以嵌入同源壁面，融为一体，辨不出新旧。
枯荣散人的丹纹偏丹道。但那些弧线，那些节点……
小金在袖口里拱了一下。壁面传来的震荡又近了一分。
纪尘收回目光，看向苏清雪。
先不急走。
苏清雪没问为什么。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通道口壁面，停了一息。
然后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