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月。
潮隐岛上的日子，比先前更静。
纪尘破入筑基后期后，没有急着把那股新压下来的灵力到处试。他仍守在主洞石门外，该看阵时看阵，该补石缝时补石缝，夜里便坐在门前或侧洞口，一遍遍把归元诀走熟。
只是很多事，确实和先前不同了。
石门下那道缓回纹，如今他只消指尖一搭，便能摸出里头是不是平。外层潮线预警哪一段回响略重、哪一处礁脚被海潮磨得松了一线，也比从前更容易分清。
天眼更深了一层。
他不常开。
可每次看进主洞，都能比半月前多看清一点。
第一枚还元丹的药力已经磨进了更细的地方。主脉早已通开，支脉外缘也被一点点带顺。真正还没松透的，只剩丹田深处和末梢那几处最老的旧伤。
纪尘知道，差不多了。
这天入夜前，主洞里那股沉稳了许久的灵压，忽然轻轻一拎。
不是乱。
像有人在很深的水下，抬手拨了一下弦。
纪尘立刻睁眼，看向石门。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今夜。”
只两个字。
却已经够了。
纪尘起身，把整座岛又走了一遍。
东南黑礁外沿的潮线预警先看，西南低礁那两处最容易吃浪的阵脚再压紧一分，了望口外的遮掩石片重新扣死。回到主洞前时，他才把手按上石门右下角那道缓回纹，顺着阵路一寸寸摸过去。
三叠聚灵纹还稳。
外层隐蔽阵也稳。
能扛。
他没再多做，只把石门外另压了十二枚灵石，沿着缓回纹铺成一条短短的缓冲线。不是为了多聚多少灵气，是防第二枚丹下去后，主洞里若忽然掀起大波，他手里能多一层回旋的余地。
小金蹲在他肩头，沿着石壁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主洞口偏东那块黑石旁，前爪轻轻扒了两下。
纪尘低头一看，石缝里埋着的那枚矿化结晶被连日灵压冲得略微外翘。
他把它重新按回去，又顺手补了半缕灵力。
“今夜别乱跑。”
小金胡须抖了抖，跳回他袖口里，只露出半截尾巴。
石门后再没出声。
但纪尘知道，里面已经开始了。
他等到夜色完全沉下来，才把天眼压下去。
苏清雪面前，那第二份辅药已经散开。
不同于第一回的冷细，这一回的药力更柔，像先把那些已经被第一枚还元丹磨松的旧伤轻轻托住，再把最后那枚还元丹往更深更偏的地方送。
丹丸入口后，前几息甚至比上一次还静。
石榻四周的灵气只是往里缩了缩，没有立刻往上顶。
可纪尘只看了片刻，眉心便跟着一沉。
这枚丹走的路，不一样。
第一枚还元丹先开主脉、先撬最深那口死气，像拿重锤砸最硬的锁。
第二枚却像一把极细的刀，顺着已经通开的地方往外分，专挑那些旧伤最久、却又离根最远的地方一点点抹过去。支脉、末梢、那些曾被强压后留下细裂的经络边缘，都被它慢慢带亮。
一开始，一切都还平。
直到那股银色药力真正绕过主脉，往丹田更深处扫进去时，苏清雪体内忽然有一团东西动了。
不是寒毒。
寒毒如今只剩极薄一层，像退潮后还黏在礁石上的白霜，被药力一碰，便只能往后缩。
动的是更下面的东西。
在丹田最深处，在先前被第一枚丹一直压着、却始终没有真正碰开的地方，原本像死水一样沉着的一团幽暗灵光，被这第二枚还元丹的药力一擦，忽然透出一线极细的亮。
那亮不是新生的。
更像埋了太久的旧火，被人重新拨到了一点气。
纪尘心里一紧，天眼不由得又往深处压了一分。
就是这一分，让他看得更清楚了。
那团幽暗灵光并不散，也不乱。它只是沉在那儿，沉得比金丹灵力更深，也更重。先前一直被重伤、寒毒和断裂经脉层层压住，如今通路被重新理开，它才顺着那些旧路，开始极慢地往上渗。
纪尘立刻明白过来。
那不是金丹期该新长出来的力。
那是苏清雪原本的修为。
石门上的阵纹就在这一刻亮了。
不是一道，是三道一起亮。
主洞里的灵压终于不再只是沉着往里收，而是猛地往上拱了一下。整座潮隐岛像被人从底下轻轻托了一把，了望口外的海风骤然一乱，远处海面也跟着抖开一圈细碎涟漪。
纪尘已经起身。
他一掌按在石门右下角，另一掌贴住地面。筑基后期的灵力沿着缓回纹送进去，比先前更沉，也更稳。那十二枚刚压下去的灵石几乎同时亮起，把石门前这一小段阵路先硬生生托住。
主洞里的压迫却没因此停下。
它不是在冲门。
而是在醒。
像一条被冰层封死多年的河，先在最底下开了一道窄缝。上头看不见浪，底下的水却已经开始找路。
石壁先震。
随后是外礁。
纪尘甚至能听见东侧黑礁下那几枚埋得最深的阵脚，在海水和灵压一齐扯拽下发出极轻的闷响。
小金从袖口探出脑袋，耳朵紧紧贴住他手腕，尾巴已经绷直。
纪尘没让它出去。
他只是顺手一压，把它按回袖里，自己则借着新近凝实的灵力，一口气把外层隐蔽阵也带了起来。
比起筑基中期时，他如今确实从容得多。
不是轻松。
而是能扛的时候，不必再像先前那样每一息都像在拿命换。
三层阵路被他一并牵住后，岛上的震感总算没再继续往上窜。外海那圈刚荡开的细纹也被潮声压住，看远了，仍像寻常海夜。
可纪尘的背后已经全是汗。
他没有去擦，只盯着石门。
主洞里，苏清雪仍端坐不动。
可她丹田深处那团被压了太久的旧力，已经不再只是透一线亮了。随着第二枚还元丹把支脉和末梢一点点接回去，那团力正顺着她曾经走过的路，一丝丝往上醒。
很慢。
却挡不住。
纪尘忽然想起在老榆林那夜，苏清雪说过一句“不会出事”。
那时他只当她是在让自己别把所有灵石和人都钉死在一处。
如今再看，她说的其实也没错。
还元丹确实能修伤。
可伤一旦真修到根上，被压住的便不只是寒毒，还有她原本就属于她的那条路。
主洞里又是一震。
比刚才更重。
石门上最里那道聚灵纹终于亮到了头，连两侧石缝里埋着的旧灵石都跟着一齐发白。纪尘立刻把天眼再压进去，确认苏清雪经脉并未被这股新醒的旧力冲乱，才反手把多余那股往外拱的灵压往西南低礁那边分去。
这一次，外海的浪声直接乱了一拍。
潮隐岛没有露。
但整座岛都像正在屏着一口气。
纪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地上的手。
手背青筋毕露，掌下石地却还稳。
他知道，这一夜还没到最险的时候。
第二枚还元丹才刚真正咬进深处。
而主洞里醒来的那团力量，也才只是睁开眼。
石门后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股越来越深、越来越沉的气，在主洞最里面一点点抬头。
纪尘抬眼望着那扇石门，心里却已经清清楚楚。
下一关，压上来的就不只是修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