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苏清雪说完这两个字，目光却没有离开石门前那一片碎灰。
纪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十二枚缓冲灵石，还留着形的只剩最里头两枚，其余的都成了灰。
“还没算完。”他收回按在阵路上的手，“主洞下面那条沉脉刚吃了一夜重压，外礁两处阵脚也松了。先别让余势翻上来。”
苏清雪走到石门旁，抬手轻轻按了一下。
石门后的余压随之沉了下去，连外层潮线预警那点细碎回响都淡了。
纪尘肩背这才真正发起酸来。
“坐下。”
他就着石门旁那块还温着的青石坐了下去。
苏清雪在他对面半蹲下来，指尖搭上他的腕。一缕极轻的寒意顺着经脉滑进去，把他胸口那团翻涌不散的燥意轻轻压开了一半。
“只是替你把乱掉的气机压一压。”她收回手，“真伤不重，养两日就能平。”
“元婴算是稳了？”他问。
“稳住了。”苏清雪说，“但只是把旧路接回来。寒毒尽去，断处也都接上了。我对这层境界还熟，不至于处处生涩。只是接下来一段时日，我得先把气机磨顺，不能接连重手出手。”
她顿了顿。
“至于化神，还远。”
“够了。”纪尘说。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把目光落回那片碎灰和石缝上。
“这一夜若不是你把势往下领，潮隐岛已经露了。”
“岛也替我们扛了一夜。”纪尘抹了一下掌心的石粉。
外头潮声还重，主洞里已经静了下来。
小金直到这时才从袖口最深处探出半个脑袋，先小心看了看苏清雪，又伸爪子碰了碰他袖边沾着的石灰，这才顺着袖口爬出来，蹲到他膝上，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纪尘按了按它的背。
“明早去看阵。”
天刚发白，海水退下去一截，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主洞。
昨夜那波灵压留下的痕迹不少。石门前那条缓回纹暗了大半，主路上几处吃得最稳的回路也薄了一层，连着缓冲线、引灵主路和西南塌进去的旧灵石，一夜烧掉八十四枚。
“换一夜不露，不亏。”他拍了拍掌心的石屑。
真正松得厉害的，是西南低礁那两处阵脚。黑礁本就常年吃潮，昨夜又被元婴回潮从底下一顶，表面看不出什么，里头已经裂开一线。
纪尘蹲下去，掌心按在礁面上，天眼顺着细缝往里沉。
裂缝深处还留着昨夜那股重压的余温。与它一起留下的，还有几粒被逼出来的淡青色矿化结晶。
小金几乎同时扑了过去，前爪死死扒住礁面，须子绷得笔直。它不是在探灵力，是闻见了里头那点矿物气息。
“别急。”纪尘把它往后拨了半寸，“这回真是你的活。”
他取出铁钩，沿细缝挑出三粒结晶，当场沿阵纹缺口嵌了回去。发虚的阵脚立时稳住七八成，剩下那点浮动，交给外层潮声和中层偏折纹去吃。
“昨夜那一下，把岛底这条脉也压活了一点。”苏清雪站在礁上，看着下方海水缓缓退去，“它原先被石壳和海水死死按着，只能慢慢磨。你把元婴回潮往下领，它吃了一夜重压，反倒把最里头那口沉气冲开了些。”
纪尘把天眼往岛底又压了一层。
细脉最深处果然有了一点极慢的活意。不是暴涨，只是死压着它的那口沉气被掀松了一角。
这一眼探得深，收回来时眉心胀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不再看第二眼。这一角，已经够潮隐岛再往前走一步了。
到第三日，纪尘趁着退潮最稳的时候回了一趟清平城。
方四照旧守在坊市南口那间茶棚里。纪尘在他对面坐下，随手压过去两枚灵石。
“问海上的事。”
“这两日城里最多的，就是沧澜海域。”方四把灵石拢到指边，“天玄宗把价码又抬了一截，懂阵的散修、会看潮路的船工，都有人问。北码头停了三条大船，外来散修也越挤越多。这口饭，眼下人人都想去抢。”
纪尘指腹在茶碗边沿轻轻一抹。
袖里那只剑匣沉沉发着温。从枯荣谷出来后，这股热就一直没真正凉下去过。
“真要去，别跟天玄宗的人凑一路。”方四把声音压低了些，“他们船大、人多、规矩也多，进去容易，出来难。散修要捡这口海上的饭，得自己找缝。缝就那么宽，去晚了，连缝都没了。”
纪尘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起身前，方四又把声音压低了半分。
“还有一桩。先前打听玉牌的那个人，这一阵没了动静。”
纪尘搁盏的手停了半息。
不问了，不外乎两种：要么死了心，要么已经问着了。
“接着替我盯着。”
他把茶钱压在碗底，出了茶棚。坊市外头的人声比前几日更杂。海上的风还没吹到清平城，城里已经先乱起来了。
等他回到潮隐岛，天边已经擦黑。
苏清雪坐在了望口旁，面前摊着他先前记阵路用的那块旧石板。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过来。
“方四怎么说？”
纪尘把清平城的动静说了一遍。说到北码头三条大船时，苏清雪的手指在石板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比我想的还快。”
“嗯。”纪尘坐到她对面，“海上这条线，已经不只是消息了。”
他看着她。
“你现在能走多远？”
苏清雪望着外头那片被夕光压成暗金的海，过了两息才开口。
“若只是赶路，问题不大。若真动手，只要不是一场接一场地硬碰，我也压得住。再往上，就得看值不值得。”
“我也得再稳一稳。”他说，“后期刚进，气机还差一层火候。”
他把旧石板翻过来，在背面划了三道线。西南两处阵脚补死，主洞引灵主路重压一遍，散灵小路往药圃那边牵一寸。岛底那条脉松开之后，后头就能自己慢慢养回来。
“先把岛补稳，再把你的气机压平些。”他说，“然后去沧澜海域，找第四块碎片。”
“等岛补稳，海上那道缝，还能剩几分？”苏清雪问。
“不知道。”纪尘把石板搁下，“所以手上得快。”
苏清雪望着他，眼底那点向来压着的冷意缓了缓。
“这一路，辛苦你了。”
纪尘伸手把正趴在了望口石缝里探来探去的小金拎回肩头，望向东北。
海天交界处，最后一点夕光正往下沉。袖里剑匣安静发热，朝他压着一口长久不散的旧意。
入夜后，潮开始退。
纪尘还没起身，肩头的小金忽然绷直了。
它整个身子转向西南，鼻尖对着风口抽了两下，喉咙里压出一声极低的咕哝。不是它平日闻见矿物时那股急切，更闷，也更拿不准。
“怎么了？”
小金前爪抠着他的肩，鼻尖一动不动地指着西南外礁。
风正从那头过来。夜色里，那片他前日刚补过的黑礁只剩一线起伏的影子，潮水一寸一寸往下让。
苏清雪的目光也转了过去。片刻后，她轻轻摇头。
“没有灵力动静。”
这就更怪了。能叫小金盯成这样的，向来只有金石旧器那一路的味。
纪尘顺着风向把天眼递过去。夜水还盖着礁根，只能看见湿黑的礁面。
那两处阵脚是他亲手补的，缝里每一粒结晶都过过他的手。什么东西的味，能从补死的礁壳底下，顺着退潮的风走上来？
这座岛他一寸一寸扫过，一直扫到天眼沉不下去为止。沉不下去的那一层，他从来当它是死石。
风一转，小金鼻尖那点线索断了。它仍旧蹲在他肩上，朝着西南，不肯挪窝。
“天不亮就去。”他说，“趁退潮退到最深的时候。”
潮声一层层退下去。西南外礁伏在夜色里，露出来的那一截，黑得比别处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