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舟前，纪尘把思路重新排了一遍。
三息低亮，灯回暗锚，赤伤在礁背，镇眼三缝。
每一息都只给半步。若叠在一起看，几乎已经有了一条路；分开来看，哪一步都只是上古残阵露出来的一角，哪一步都能死人。
叠起时，三脊夹线几乎就在眼前；分开后，先是白雾会骗，接着青潮会折水，最后赤意会醒。所谓半息，正是在这些东西错开的一点缝里偷出来的。偷来的东西，不能久拿。
他没有动破船灯盘第七槽，也没有取旧灵银丝。今日只入半息，先看那一线里究竟有什么。能看一眼便退，不能退，什么碎片、什么传承，都没有意义。
苏清雪把凌霜剑背在身后，袖中只藏两枚压风阵旗。
“我守舟尾。”
纪尘点头：“若赤意醒，不压它。只把我推出尾水。”
“知道。”
小舟仍从南侧凡潮绕出去。
这一夜风向不好。
北面吹来的潮风带着一点灯油灰味，说明复灯大船回港后，明灯线又被人补过一次。天玄宗越补，船路越亮，外侧凡潮便越显得黑。黑处不一定安全，亮处也不一定能活。纪尘把舟速压得很慢，宁肯让凡潮多推半里，也不借任何一缕青底余光。
海上雾薄，北面明灯船路却比往日更亮。复灯大船留下的灯烟还没散尽，远远拖成一条青白色的绳。
纪尘没有看那边。
他把昨日残钉磨下的一点三色铜屑封进海铜薄壳，又在旧黑海绳尾端系了一枚空贝。空贝不压潮，只听水声。水声若断，便是半息到了尽头。
到镇海剑碑前三丈，小舟停住。
碑面仍沉在黑水里，半截旧字被海泥盖着。纪尘没有碰它，只沿碑背右后把海铜薄壳缓缓送下去。
白雾没有先醒。
青色迟了半息。
空贝里的水声忽然轻了一点。
“就是现在。”
纪尘没有点灯。他把普通盐灯的豆火压到最暗，只借那一点温意稳住手腕，整个人从舟侧滑入黑水。
苏清雪指尖微紧，却没有拦。
海水没过纪尘口鼻的一瞬，外面的潮声突然断了。
不是变小。
是整片海被什么从中劈开，所有声音都停在身后。
眼前没有门，也没有洞府。三道黑脊横在水下，脊背如断剑，表面被古老剑意削得极平。海水不再流动，而是一层层悬在脊间，薄如冷刃上的水光。
这更接近大阵外壳被剑意劈出的一道伤，不是给人进出的入口。
纪尘只往里伸了半步。
袖中小金整个身子绷紧，爪尖扣进衣料，鼻尖贴着腕骨不动。它没有叫，却在发抖。水下的旧铜味、黑石味和一种从未闻过的暗金冷腥混在一起，浓到让它本能地把头缩进袖底。
水温在半步之内骤降。不是海水的冷，而是被古老剑意浸透后的死寒，贴着皮肤往骨缝里走。灵力刚到指尖便被削出一层毛刺，整片水都成了磨刀石。
天眼在这一刻疼得发涩。
平日看阵纹，细处会亮，破绽会浮；此刻却恰好相反。越危险的地方越暗，越安静的水层越显得已经被剑意切死。纪尘只敢看外缘，不敢顺着黑脊深处探。
他看见右侧黑脊之后，有一枚暗金色碎片贴在旧伤里。碎片边缘缺了一角，纹路与剑匣缺口相合，更接近从同一套封剑阵纹上崩出的承片，却被一缕赤意压在更深处。赤意还未完全醒，只在碎片后方压成一线，已经逼近他的袖口。
纪尘没有往前。
他只伸出两指，碰到碎片最外缘。
冷。
比海水更冷。
也比一枚残片该有的分量更沉。
紧接着，空贝里的水声断开。
赤意醒了。
纪尘指尖一痛，半边袖口被无形剑锋削开。他没有再抓，反而借那一下痛意往后缩。旧黑海绳猛地绷直，绳尾一截寸寸炸开。
苏清雪在舟尾一掌按下。
她压的不是剑潮，而是纪尘身后的尾水。尾水被压平半寸，正好托住他后退的肩背。
三道黑脊在视野里合拢。
白雾从外侧抢进来，把近处拨得像远处。青潮在脚下翻身，赤意从袖口裂处追出一线。
纪尘没有看碎片第二眼。
他在水声重新涌回耳中之前退到舟侧，手掌扣住舷板，整个人被苏清雪一把拉上来。
普通盐灯灭了。
海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右手两指被割开，血没有流出来，伤口边缘凝着一层暗金冷霜。袖口少了半截，旧黑海绳断尾在船底慢慢散成黑毛。
小金从袖里钻出来，对着他的手指急得直叫。
“没取到。”苏清雪道。
“摸到了。”
他说得很轻，像怕声音重一点，那片断潮水下的旧伤就会醒到岛上来。
苏清雪没有再问。她先替他把袖口残布割掉，又用寒意封住指尖外缘。那伤口不深，麻烦的是冷。暗金冷霜贴在血肉里，灵力一靠近便被削散，像有一片极薄的剑鳞藏在皮下。
这不是能强行逼出的伤。
纪尘闭眼缓了两息，才把手指按在海铜薄壳上。薄壳边缘多了一道极淡的暗金划痕，只有米粒长，却与剑匣缺口的纹路完全贴合。
这便够了。
碎片不在传闻里，也不在碑面上。它就在三脊夹线之后，卡在大阵旧伤最外缘，能碰到，不能拖延；能取边缘，不能惊动背后的赤意和古碑主根。
回到潮隐岛后，纪尘没有立刻疗伤。
他先把断绳、空贝、海铜薄壳和染血袖角分别封好，又把今日入礁的每一个动作刻在玉片上。
苏清雪站在旁边，眉间寒意未散。
正因更接近，才更不能急。
可触，不等于可久取。
“下一次还入？”
纪尘看着指尖那层暗金冷霜。
“下一次不看。”
他把海铜薄壳收入储物袋，单独压在湿盐封泥下，不让它触到其他旧物。
“取了就退。”
多停一息，取到的东西也会变成催命的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