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来得很静。
纪尘白日没有出岛。门已经认过，规矩也清楚——灯碰就闭，人亮也闭。再去多看一眼，只是多留一层痕迹。
他这一趟不为取物。先要知道这道暗门后面是什么，退路能撑多久，外来气息会不会惊动里面的旧禁。连这些都不清楚，门后的任何回报都可能只是诱人送命的影子。
侧洞石桌上只摆三样东西：缺门纹玉片，半截残缺试潮钉，一只旧铜盒。旧铜盒里压着湿盐、贝灰、半撮散装灵石粉和两枚新磨的海铜薄片。
完整剑匣也被他取下石龛，外面裹三道湿盐封线，再用废海铜压片扣住，沉沉放在旧木匣里。
它只到门前，不进门。纪尘要的是一息同源旁证，不是让剑匣替他找路。真正开门的，仍是他用旧铜盒压住暗缝、用天眼辨出阵纹间隙。
苏清雪看着旧木匣，问：我不进去？
纪尘把一枚湿盐贝灰扣别在腰带内侧。
你不能进去。
他没有多解释。苏清雪也不需要他解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元婴气机有多醒目。这道门怕亮，灯是亮，灵压也是亮。她若入门，旧禁会先认她，暗缝会合上，外头没人稳退水，里面又多一道高阶气机——他退不出来，她也不能硬破。
苏清雪把舟尾旧锚扣压稳，又在扣下垫了一层湿贝灰。退水线绕过锚齿，尾端没入她掌心。
半息给声，三息退舟。门先合，我收水拉人，不碰门。
纪尘点头。
小金趴在木匣旁，鼻尖动了动，没有叫。它闻到旧器隔着海铜封片传出的冷味。
入夜后，潮隐岛背风礁缝外雾气压低。
纪尘出缝前先在退线旁埋下两粒贝灰湿盐，又把一小片海铜薄片压入礁缝。回潮时那里会浮出半息旧铜冷味，像小舟曾在边上迟疑过。
真正的小舟已经无声滑向外海。
苏清雪仍坐舟尾。她没有放开气机，只把尾水截成一道窄线。那道窄线不是路标，是最后把人拽回来的手。
半沉孤礁出现在雾里时，明灯船路正好换值。远处灯点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纪尘等那点晃动过去，才把小舟停在无反光的水面外侧。
旧铜盒先入水。
盒子没有沉到底，在水皮下半寸停住。盒盖上三道湿盐线一寸寸发白，灵石粉被海水泡成死泥。无反光处没有亮，只有两道竖影在盒子两侧短短浮起。
门框在。
纪尘把缺门纹玉片贴在掌心，又隔着旧木匣按住完整剑匣右侧。
木匣没有亮。里面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响，像旧匣内壁被指节碰了一下。
两道竖影之间，海水忽然少了一层。
不是裂开，也不是旋转。它只是少了那一层会反光、会记人、会被灯册认出来的水。中间露出一寸暗缝，暗缝后没有风，也没有潮声。
旧木匣留在舟底锚扣内侧。
纪尘贴着船舷滑入水中，把整个人压低到近乎一片旧木板。暗缝在他额前张开，海声断了。
脚下先是一段向下的灰白石阶，窄而长。阶面没有尘，却布满被剑尖刮出的浅槽，一道连一道，像很多年前有人反复用剑在这里划过。阶壁两侧沁出淡淡的冷。那不是水，也不是霜——是很久没有人走过之后，旧剑意自己养出来的寒。
越往下走，冷意越重。
石阶尽头是一片三四十步见方的前庭。穹顶断了一半，残存的石梁间垂下极淡冷雾。雾里没有灯，只有旧剑纹沿断梁走了一圈，沉着一线将散未散的暗光。
那点光不照人，也不照路，只是还没有散完。
脚踩上前庭石面时，冷得像踩在冰上。纪尘低头看了一眼——石面上也有剑纹，走到他脚前三寸处停住，像是在辨认来者。
他先取一枚海铜薄片，压在脚边第一道旧槽上。湿盐落下，贝灰铺开，灵石粉死白一片。旧槽没有亮，只把他带进来的那点气息压回脚下。
前庭还肯认的手法。
这不是认人，是残阵还记得旧修补法。
腰间贝灰扣微微一冷。
半息。
三条廊道在前庭尽头分开。
纪尘先看左廊。塌了半截，断石之间全是灰白封屑。他用残缺试潮钉点了一下塌石边缘，封屑立刻浮起堵住钉尖——不是杀机，是拒人。这条廊已经封死，硬撬只会把整片前庭惊醒。
正廊最宽。地面横着三道裂痕，不在同一处。第一道在廊口，第二道在更深处断桥位置，第三道被冷雾遮住。每一道裂痕后面，都有一缕细而稳的旧剑意沉着，不像杀机，倒像被封石压住的余气。
那些余气不是摆在石头上等人取的。要借用，得先走进去，找到裂痕真正的根，再把封石补回去一寸。
右廊尽头有半截黑炉影，像一座炉被人从墙里斩走，只留下影子。
纪尘走近几步，让天眼扫过一息。
黑炉影下有残字。大半被冷雾侵蚀成了灰痕，只剩断断续续的笔画。纪尘辨认了很久，从剥落的石皮里拼出三段意思。
第一段讲补。缝裂一处，可入下一道。
第二段讲借。补过的裂痕中，旧剑意可以借走一口。
第三段只有四个字，刻得比别的都深，笔画嵌进石里半寸。
不可越阶。
纪尘后背微寒。这地方不怕人笨，怕人贪。补一处，借一口；越过当前能补的封层，后面的旧禁会把人当成破封者。
他没有往正廊深处走，只沿右廊入口退了半步。冷雾下方，余光瞥见一片低陷的池沿。不是完整池子，只露出一角。池底有一道封鞘冷影，被三根灰白石链压住。
那道冷影与剑匣隔空有一种说不出的相近。但剑没有醒，也没有露锋。若不是冷影与剑匣隔空似有感应，他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灵剑。
再往前，就要离开退水线最稳的半丈了。
纪尘停住。
他把第二枚海铜薄片按在前庭石阶上，洒下湿盐和贝灰。薄片当场裂开一线，把他来时留下的水气、灵力和一丝天眼余感一并压回石槽。
只是告诉这座残门，他不是来破封的。
退水猛地倒卷，腰间贝灰扣被水势一拽。
苏清雪在外面收水了。
纪尘转身退回暗缝。
海声重新压回耳边。苏清雪一把将他拖上小舟，尾水被寒意截断，暗缝在他身后合上。两道门框竖影沉入水下，旧铜盒啪地裂成两半，盒里的灵石粉全成死泥。
纪尘伏在船舷边，缓了三息才抬头。
右手暗金冷线又深了一点，指尖却没有被剑气割开。
纪尘声音有些哑，前庭，三条廊道。正廊有三道封裂，里面沉着旧剑意。残字说能补一缝、借一口，但不能越阶。
苏清雪听到不能越阶四个字，已经明白了大半。
我若进去，正好越阶。她说。
小金从袖口探出头，鼻尖朝旧铜盒残片嗅了嗅，又往远处无反光的水面偏了一下，随即缩回去。
北码头册房里，陆峤收到第三张货源短单时，天色也快亮了。
湿盐小包转过两手，旧贝灰走的是修船铺明面单据，废海铜边角来自废船坞散堆，黑色矿砂混在灯芯外皮里。每一笔都便宜，每一笔都能说得过去。
越能说得过去，越像有人故意不让它们成为证据。
陆峤没有让人拿铺主。
封价。他说，让这些东西明日都贵三成。谁还买，谁就急。
他仍不知道无灯门在哪里。
但网又收了一寸。
小舟回到潮隐岛时，退线旁那两粒贝灰湿盐已经被回潮冲散，只剩海铜薄片的一点冷味。
纪尘没有补痕。
够了。
他回到侧洞，把完整剑匣重新封回石龛，又把裂开的旧铜盒残片、死白灵石泥和海铜薄片碎口分开压好。
下一次，要先走过正廊，找到第一道封裂真正要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