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被挪过半寸的白灰桩还斜在泥里。
卢嵩抬手压住队伍。
他在林口讨了多年饭，知道青眼猿敢在外坡敲木，就不是一只两只路过。树上有眼，泥里也有路。人一急，先乱的是队伍。
二十余人停在第一道柴坡外。两头角鹿喷着白气，护车铃片被人用手捂住，林子里静得只剩水珠从槐叶上滴落的声音。
纪尘没有去看中路那三枚新兽印，只蹲到旧白灰桩后。
桩底压着半圈旧灰，昨夜被人用新泥盖过。他要看的不是谁盖的，是这一盖，把人往哪里引。
瘦脸修士在后头低声催。
妖兽都在眼前了，还盯着一截旧桩？卢队主，再拖下去，今日一车木都带不回去。
卢嵩按住刀柄。
许横，闭嘴。
瘦脸修士不再出声，眼皮却跳了一下。
纪尘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向卢嵩伸出左手，只要回方才插在桩边的那枚废阵钉。右手拢在袖中。
另一枚呢？卢嵩问。
留在西路口。纪尘道，先不动。
他把讨回的废阵钉斜插进旧白灰桩下，齿背贴着那条被新泥压弯的水线，左手两指按住钉尾，灵力只送一线。
旧寒在腕骨里一跳。
这一跳比预想的重。冷意顺着筋脉往肘弯窜，指节当即僵住。纪尘立刻收手，那线灵力止在腕前，钉只读到半寸湿气便停了。
半寸不够看清整条水线。
可右腕已经发僵。再送一线，那道冷意就要顺着木气往里扎，今日这趟还没开始走。
他没有再送第二线，只就着钉吃到的那点湿气，用钉尖拨开桩后的泥。
泥下露出一截黑褐色槐根。
槐根表皮本该硬实，此处却被反复踩碎，皮下渗出淡青水线。一线水气到这里便散成三股，像被人硬掐过一道，半天接不回去。
天眼下，这三股散气没有自己合拢的意思。根脉被碾断的地方还泛着新口子的青，不是旧伤。
青眼猿的三趾足印停在这截乱根前，绕了开。
纪尘起初当是兽怕生人。可足印朝外、趾尖回勾，不是怕人，是怕脚下这段根。
他用废阵钉挑起一点根皮。
根皮断口很平，旁边压着一道黑亮横痕——靴底兽脂蹭过才留得下。青眼猿三趾抓泥，踩不出这样的平碾印。
不是猿踩的。纪尘道。
队伍后头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许横冷笑一声。外坡每日过多少人，旧印压新印，谁数得清？凭一道根皮，就说有人害队？
纪尘抬头看他。
我没说害队。
许横一顿。
只说有人知道，这段根下的水线乱了。纪尘把话收得很平，没有再往下钉。
许横嘴角动了动，没接上。
卢嵩蹲到纪尘旁边，脸色沉下去。
纪尘把那片带牙痕的真籽壳放在乱根旁，又从泥面拣起先前被刀背压开的那片，搁到西路湿口。
两片壳一前一后摆开，差别便显出来。
真籽壳里是青涩木汁。被压开的那片除了兽脂，还沾着极淡的根粉。根粉青气重，不是柴坡外的木屑，是从老槐根皮下刮出来的。
纪尘刮下一点，隔着白灰闻了一下，声音压低。
黑槐根髓粉。
他只说这一句。
卢嵩的眼神变了。许横的手缩进袖里。
卢嵩盯着西路低湿口，替他把话接了下去。
有人踩乱这段根水线，又把假壳放到中路。他声音很慢，就是要队伍嫌中路兽多，自己改走西路。
这句话比指名更重。
采木队的人都明白。西路低湿，平日不走，可从那里绕过去，能贴近一条老根线。黑槐根髓不归普通采木队随手取，坊里有规矩，根线也有人看。今日青眼猿逼到外坡，队伍只要一乱，半袋根髓粉就能混进边料里带出去。
半袋根髓粉，够几名练气修士分一笔不小的灵石。
卢嵩看向队伍。
无人出声。
纪尘没有点谁的名。他把那枚废阵钉拔出来，掂在掌心，又看了一眼西路口。
卢队主，今日这趟，照旧灰线退三尺走，不碰乱根，不砍木。他道，西路口那枚钉别拔，后车铃片也别全压死，留一枚空响。
留空响做什么？
让树上的猿知道，人没进西路。纪尘道，也让想进西路的人知道，钉还在，铃还听得见。
卢嵩盯着他看了一息，忽然笑了一声。
你不像只会补锯的。
补路也差不多。纪尘道，裂在哪里，先别让它继续崩。
卢嵩起身喝令。
旧白灰线压回原位，两头角鹿牵到中路偏东，车轮不再贴西路低湿口。原本靠近许横的两名护队修士，默默离开半步。
许横脸色阴了下去。
柴坡外层听不见斧声。木车只压旧道，后车挂出一枚空铃。铃片每响一下，树上的青影便停一息；铃片若哑，枝叶里的尾影也跟着往前压。采木队往日靠这点声音告诉林中妖兽：人走人路，不入兽窝。
纪尘看懂后，反而更不急。
规矩能护人，也能骗人。今日有人想借规矩换路，青眼猿便借同一套规矩看人。
高枝上偶尔还落一两声敲木。三道青影伏在叶影里，转着头，盯住旧灰线，看人会不会照规矩走。
苏清雪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乱根那块湿泥上。
右臂。
还撑得住。纪尘把僵着的右手藏回袖中，方才那一线收得快。
她极轻地侧了侧头，气机贴泥面只擦过一线。
根下有暖意。她道，先压痛，缓运转。这条根水线、根髓的木气，都看明白再碰。
队伍缓缓挪上旧灰线。
许横落在最后。
他低头整理靴带，袖口贴近泥面。一点淡青粉末从指缝落下，悄无声息沾在西路那枚废阵钉旁。
他以为没有人看。
根粉一沾湿泥，随即翻出一股青涩甜味，顺着槐根渗出的淡青水线往下沉。
高枝上的敲木声忽然停了。
枝叶间那几道青影一齐压低，盯住西路湿泥里那点正往下沉的根髓粉。
纪尘没有回头。
卢嵩的刀柄也停在原位。
许横还以为自己藏得干净。
他撒下的那点粉，猿也闻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