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透灰，纪尘在假兽路的西头压下最后一撮贝灰。
后半夜他把这条路的边缘往西挪了一截。不动阵，只挪味：旧爪痕添了两处，焦边籽壳往西丢开三步，贝灰残白一路压浅。路得赶在火气前头，兽才肯走；兽走了，人才会跟。
还剩泥下那半道藤索擦痕没处置。
小金在袖里忽然绷直。西北面枝叶动了两下——黑齿队回头，比他算的早。
纪尘蹲下去。
擦痕抹净，反而像有人收拾过。他只把末尾挑开一点，让藤索拖过的位置往外偏了半尺，再用枯藤蘸湿泥，沿硬底靴印边缘抹出两道浅浅的拖痕。看上去便像昨夜有人放索，青眼猿踩到味，临时绕开。
右腕旧寒跳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换左手按泥。
假路若靠灵力硬补，等黑齿队拿阵针细查，气息反而会露。林里的路要让人信，先得让兽愿意踩。他沿冷湿平石外走到第七步，那里有一截塌掉的老兽穴，洞口半埋在白皮根下，潮气重，带陈年腐草味。青眼猿不在这种冷穴里久留，却会绕着它的边走。
他刮出一点黑湿泥，薄薄压在岔路第二处爪痕上，又把指甲大的一点贝灰残白揉进泥里，压到看不见白。
旧、湿、有一处值得绕开的冷穴。这条路齐了。
小金前爪扒开一粒泥砂。泥砂下露出一点暗铁色，细得只有针尖大。
旧铁钩尾。铁色发暗，是旧的，不是符钉筒机括上的新铁——黑齿队昨夜放过一截灰藤缚索，索尾在这里刮断，来得急，退得也急。
纪尘用竹尖把那点铁色盖回去。
留着。黑齿队认得自家的索尾。他们下次看见，只会当是昨夜那截缚索把青眼猿逼向岔路，不会先疑心倒根阴面。
脚步声到了。
纪尘退回倒根后，身形贴进湿石阴影。真正暗口前的湿苔完整，三枚旧阵钉埋在原处，第二道碎陶背面的冰痕安静。石窟里，苏清雪还在入定，隔着这片湿苔，再隔一层灰黑石壁。
先到的是两个人，一个在前用短棍探草，另一个拖着卷起的灰藤缚索。第三个留在更远处，气息压得低，守后路。
黑齿队比采木队更懂林子，没有一头扎进假兽路。
前头那人蹲下，捻起碎开的焦边籽壳，放到鼻下闻了闻。
“焦边还是热的旧味。”
拖索的人低声道：“昨夜那群青眼畜生过了这里？”
“过了。也被我们的藤索惊了一下，往外绕。”
拖索的人抬头，看向倒根阴面，看得很久。
纪尘的手指按在袖中竹针上。
倒根后只有冷湿，白皮根压着灰黑石壁，湿苔边缘被夜露打平。
拖索的人皱眉：“这边冷水重。”
“冷水重才像废穴。”前头那人摇头，“猿群不在废穴停，只绕。懂阵的也得给兽留条边。先跟着兽边走，找他下一处错手。”
纪尘垂下眼。这人不蠢，没被假路骗成瞎子，只是在几条路里选最有利的一条。
这就够了。
拖索的人收了半截灰藤缚索，没撒开，只压在岔路外的草根下。三人一前一后，沿假兽路往西南慢慢挪。
刚走出十余丈，林梢一沉。
青眼猿来了。
先落下的是那只左前爪带焦斑的成年猿。它没冲人，只抓着树皮，鼻翼一张一合，先闻冷穴，再闻焦边籽壳，随即沿翘根跳过，落脚正踩在纪尘压过旧穴味的爪痕旁。第二只跟上，第三只绕得更远，避开灰藤缚索压过的草根。
猿群开始改边。
黑齿队也动了。他们没追太近，只隔着二十余丈，跟在青眼猿的新爪印后头。前头那人还在用短棍点泥，每走几步就把草叶翻回原状。
他们想借猿群找人。纪尘要的也是这个。兽怕火气，人贪兽路，两边都不信彼此，却会沿着同一条错误边界往外走。
半个时辰后，林声渐远。纪尘等到守后路那道气息也退开，才从倒根后出来。
小金从袖中钻出，爪子落到他左掌上，没去扒那条岔路。
下一息，头顶老枝无声低了半寸。
高处枝影里，蹲着一头更大的青眼猿。
它背毛近黑，左耳缺了一块，双眼比先前那些青眼猿沉得多。肩背旧毛里有一缕很淡的干赤气，和焦边籽壳同源，却更沉。
纪尘没有动。他只让天眼贴着那头猿的肩背掠过半息——再多一分，气机就会漏出去。
毛根下的淡青妖气结成一圈内环，干赤旧伤压在外沿，收得极稳。
二阶后期。放在人修这边，已近筑基后期。和他一样，甚至高他半线。
这头猿若认定倒根阴面那片湿苔下藏着东西，凭它一爪，他手里三枚旧阵钉、半包贝灰、一条接不住整线的右腕，没有一样拦得住。
而湿苔后头，苏清雪正闭着关。
他能动的，只有一粒贝灰。
青眼猿王落下枝头，目光从那条岔路慢慢挪到倒根阴面的湿苔上。
它抬爪，折下一小块干裂树皮。
树皮在爪间转了半圈，落下。
落点偏开岔路，直奔湿苔——真正阵脚外一寸。苔下冷意被干赤气一激，往外抬了一线。第二道碎陶背面的冰痕没结霜，却凉了半息。
纪尘左手捻起一粒贝灰。
只一粒。
他避开树皮和真口，把那粒贝灰弹进岔路外的旧爪痕里。贝灰落泥，被旧穴味一裹，白色便沉下去。
岔路下的冷湿平石，空声很轻地回了一下。
湿苔边那点冷意有了去处，顺旧爪痕往岔路短短一偏，像废穴里翻出的一口冷水。
树皮停住。
青眼猿王喉间压得很静。它看着那点冷气偏走，又看纪尘按在湿石上的左手。
兽也记眼神。盯久了是挑衅，退太快又显心虚。纪尘慢慢收回手，不堵湿苔，也不驱兽，只把路留在岔路那边。
岔路外，黑齿队的声音被林叶压得很低。
“这里有人补过旧阵。”
“不是完整阵。像临时借兽路。懂阵，但舍不得料。”
“散修不都这样。”
前头那人把短棍点在泥里，声音往西南偏去：“别碰冷水根，看新爪印。猿群被火气逼，懂阵的也得跟着兽边挪。”
脚步声再次远了。
他们发现了阵。也错过了门。
青眼猿王忽然抓起树皮，往岔路一推。
树皮沿旧爪痕滑过，停在废穴边。它没再试湿苔，转身沿岔路走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在纪尘留给猿群的旧爪痕旁。第三步落下，冷湿平石下又回了一声空响。它稳稳踩住了那处废穴。
低头嗅了嗅，它忽然抬爪，在翘根上刮了一下。
根下露出一点深灰泥，泥里带着极淡的赤色。那赤不同于粉，也不同于血，像热气曾从根下擦过，把木脉边缘烘硬了一层。
青眼猿王抬起左爪。爪下旧伤绷紧，淡青木气压着赤边，裹住火痕。
小金伏在袖中，胡须贴着纪尘腕骨分开，一束朝猿王肩背，一束朝那截赤泥。那股铁味很旧，却混着一缕被火气烘过的细矿味，淡得像炉土钻进兽毛。
纪尘按住袖口，没让它闻第二遍。
昨夜的灰藤缚索弄不出这种伤，黑齿队也留不下这种火痕。更深处有热源，正把青眼猿从原来的坡线往外赶。
青眼猿王抓起那半片翘根，丢向西南。翘根落在兽边外五六丈，根皮朝上，干赤气被风一压，散得很快。
这是标边。它在告诉同类，路从那边走，也在试纪尘会不会把路堵死。
纪尘等了两息才起身。他绕开翘根，只在暗口外那片湿苔前停了一下——冰痕仍平，闭关没被惊动。
他取出一片旧陶，压住湿苔边那块干裂树皮。旧陶不封气，只遮住干赤气和冷泉气相碰的味道。用的是旧兽穴外皮，不是新阵。
青眼猿王看他压完，喉间发出极低的一声，转身没入枝影。
远处，黑齿队的脚步顿了片刻。
“老猿在改边。别近，跟坡脚。”
拖索的人低骂一句，却仍把灰藤缚索收紧。
脚步继续往西南压。
纪尘没再守在暗口前。石窟外的寒意已经藏住一轮，再守下去，只会等第二轮人修和兽脚一同压回来。
他绕开暗口，沿岔路走出七步，在翘根落下的方向停住。那里有一条被猿脚踩开的浅坡，坡下湿泥比别处硬，根须交错，能落三处小阵脚，也能让兽群一脚踩空后还有路退。
纪尘左手按住一枚小石，不动右腕，只用小石、旧爪痕和剩下的贝灰，在坡口记下第一处落点。
西面深处，那股火涩味又随风翻上来一阵，比清早更沉。
入夜前，这道小阵得离开暗口，落到猿路边上——赶在火气把人和兽再压回来之前，把清雪头顶那片湿苔，从人和兽的眼里一起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