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藤坡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層。
紀塵沒急著回石窟。他從第一道舊爪痕外側折回半里，繞進倒根陰面更靠石窟的那片黑槐老根縫。根縫深，土涼，黑槐木味把灰藤坡那一線腥硬壓到只剩鼻底一絲。
四下沒有別的活氣。他要的就是這點靜。
倒根陰面這片根縫，偏在獸外溢那條邊掃不到的地方。他在這里盤陣，腳底那點動靜不會順冷灰漏回去——身後冷灰溝里那只獸，正卡在換傷的坎上，他得趁它換氣的空當，先把困它的那張陣在心里想透。
三環，缺一環都困不住一只金丹獸。
他貼著根縫听。
冷灰底下還有一道極輕的動靜，是爐壁後那記余震，正順著地脈慢慢往寬痕盡頭走。他听了三息。余震走到盡頭停住，沒有被新一波外溢推回來。
節拍拉長了。先前壓過他三回、一波緊接一波的悶意，這會兒松成了冷灰下一片空。
獸在換那口氣。可換得越久，他能下手的窗口反倒越短——它一旦緩過勁，這片冷灰又會一波接一波涌起來。
他蹲下身，從儲物袋最里一格取出那片黑槐老根髓心的青白薄片。
余料只剩巴掌長一截，薄得透光，比掌心的皮還薄。
他沒舍得一次削厚。竹尖貼著邊沿，一點一點旋下第一屑。斷口透出一縷溫木氣，在涼根縫里散了散，又被黑槐木味壓下去。屑薄如紙，落在濕苔上幾乎看不出。
第二屑旋到一半，薄片裂開一道紋，他趕緊收力、轉了個角，才沒讓它整片碎在手里。
三屑削完，巴掌長的余料只剩指甲蓋大小一塊。再要用，就沒有了。
可中環要的本就不是一整片。
這三屑，要順著黑槐根的舊裂，從藏籽坡一路壓到溫縫外兩丈︰頭一屑壓藏籽坡側根的舊裂，引出第一線木氣；第二屑送到猿路淺坡拐下來那處根結上接力；第三屑落在溫縫外兩丈，讓木脈緩線在那里把金蜥外溢的熱氣、寒氣和靈壓余震一層層攤薄。
攤不薄，外環一撞就散。
每一屑都不是陣眼，是中間墊高的一級台階。
他用指腹在薄片斷口探了探木氣走向。才一探，右腕那條冷線就泛上半分涼。他立刻收手，只探這一下。
木氣是順的。藏籽坡的黑槐側根扛得住一線，石窟外圍那段緩線也扛得住——可那段挨著清雪的暗口，一動碎陶就要起霜。
那段他不踫。
晚風從藏籽坡那頭卷過來，帶著一線極淡的甜，是黑槐籽被青眼猿啃剩的漿味。
順著這點甜，那條木脈緩線還活著。中環的料和路，都齊了。
外環不必他操心。
它本就不在他手里，在地勢手里。猿路淺坡那幾粒舊回聲點還在，青眼猿群會沿著走；灰藤坡幾道舊爪痕能給小蛇引路，也能讓斷角隊再踏錯半步；高脊邊那面灰木牌還插著，邢岳後補的半尺新位也沒人拔。
這些他一樣都不必再布。
他只要等斷角隊回來撞一次。他們的網一撞上金蜥靈壓，必被震得倒卷，亂里彈回來的那一拍，會把金蜥不肯追出的那條守邊照得明明白白。
——兩把尺都是現成的︰斷角隊的網替他量方向，金蜥的靈壓替他把那張網崩成線。他只在兩下錯開的縫里，補最後一連。
這一手，他不必出半分力。佔的就是這個便宜——力是獸和斷角隊的，勢是這片林子的，他只在最後那道縫里搭一只手。當日困灰脊獾時學到的那句困和放同口，到金丹獸這里，還是這個理。
竹尖在濕苔上輕點幾下，把那條守邊的落腳連出個大概︰舊爪痕、灰木牌、新位、回聲點，連起來，正是獸外溢之後沒去追的那條邊。
連完，他指尖一抹，淺痕盡數抹平。
陣圖不留濕苔。留下了，斷角隊順著那條死線一摸，就摸到清雪暗口外。它只在他心里。
剩下內環。
內環不靠地勢，也不靠那三屑薄片。金蜥換力換氣的一瞬，身上總有最薄的一線——內環只卡這一線。
他自己的右腕也有這樣一線。冷傷細線養了這許多日，攢回的那點溫還壓在袖里沒動過。隔著衣料按一按，腕骨邊那條線還繃著，還活，還能換出去一次。
也只夠一次。換出去就是反噬，上回貼石紋那陣冷震是什麼滋味，他記得清楚。這一線一走，攢的那點溫全退，往後再熬要從頭來。
金蜥蛻甲換傷，換力換到一半時，氣是斷的，力是虛的。就在那虛的一線上，把冷傷細線頂上去，扣住它過不去的坎——早一息晚一息，都不成。
可要卡住那一瞬，除了這一線，他手里再沒第二樣東西。
三環就這麼在心里擺齊了。
外環等斷角隊來撞，中環等他把三屑分壓三處，內環等他再听全一遍金蜥外溢的節拍。單看每一環，都還能再等一等。
要它們一齊立起來，就不能再等。
可斷角隊什麼時候回來，不在他手里。邢岳回坊一報金蜥舊蛻的價碼，坑主開價，斷角隊的腳就會再往灰木牌這邊挪——是三日，還是十日，他算不準。
袖中小金忽然豎了豎須。
不朝舊窯，朝灰藤坡外的高脊。
紀塵伸手按住它。那個方向，正是斷角隊來時的路。小金這會兒還聞不了那麼遠，可它須尖偏過去的那一下，像是隔著坡頂和密林，嗅到了什麼不該來得這麼快的東西。
他心口一沉。
時間比他算的更緊。斷角隊若提前回來，他這三環一環都還沒立穩，就只能現搭。
那就現搭。
外環等不及那一撞，就先把灰木牌、新位和幾道舊爪痕壓成同一條守邊；中環來不及壓齊三屑，就先壓第一屑下去；節拍听不全，就賭他扛過那三波悶意時記下的那點準頭。
把，換成。
身後舊窯深處，第四波悶意終于推了上來。
這一波比先前哪一波都短，短得像那只獸只是翻了個身。還沒推到他腳底，就退了回去。
換傷沒完。間歇還在。窗口還在。
紀塵把那三屑薄片攏進掌心，起身，繞過黑槐老根，朝藏籽坡那條木脈緩線走去。
第一屑，要先壓進那頭的側根舊裂里。
他走得比來時快。高脊那頭的風一陣緊似一陣，小金的須尖始終朝著那個方向，沒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