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看完地势，两人下坡回集。
刚进集墙，长街那头就乱了。
人朝一处涌，又被一股热浪逼得往后退。纪尘顺着人缝望过去——街中段一家寄放铺子，专替过路散修押放贵重旧货的，此刻库门烫得发红，门框上嵌的阵纹乱闪，一道道灵压顺着门缝往外顶，烤得近处摊布卷了边。
铺子门口，掌柜急得团团转。一个穿青袍的阵师蹲在门前，手里掐着诀往阵纹里送灵力，额上全是汗，那门却越压越红。
压不住了！阵师猛地撤手，这阵自己拧上了，再压要炸！
掌柜脸都白了：拆！把阵拆了把货抢出来！
拆不得！阵师拦住他，这会儿硬拆，里头那股劲一齐放出来，半条街都得遭殃！
围观的人里头，已经有人急红了眼。这寄放铺子押着小半条街散修的家当——有人一筐辛苦捞来的旧料，有人攒了半年灵石换的法器，全锁在那扇发红的库门里。真炸了，货毁人伤，谁的血汗都得搭进去。
纪尘没往前挤。他站在人后，眼力先沉了进去。
那是一道寻常的锁货阵，本是锁住库门、把贵货困在里头防人顺手牵羊的。阵基不新，却也没坏。坏的不是阵——是库里押着的一样东西。
库门内侧，一团暗红的火气正死死顶着一个阵脚。那火色他认得：断峰一脉的旧炉料，带着没驯过的烈性，和他葫芦里那块炉心料、破陶背上那点拓痕，是同一路。
多半是哪个散修把一件断峰外围捞来的烈料押在这儿，搁了一两日，那股烈性渗出来，顶上了阵脚。锁货阵认它作要破笼的凶物，越锁越紧；料的烈火被锁着，反弹回去，劲越拧越死。青袍阵师只当阵坏了一个劲地加固，等于火上浇油。
再压要炸，硬拆也要炸。这两条道都是死的。
纪尘在人后站了一息，把那股拧劲的来去过了一遍。
别压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蹲着的阵师回了头，也别拆。根不在阵上。
掌柜像抓住根草，扑过来：这位道友懂阵？
懂点旧阵旧炉，混口饭。纪尘还是那句话，你库里押了件断峰来的烈料吧？是它顶住了阵脚，不是阵坏了。
掌柜一愣，回头喊货主。人群里挤出个灰头土脸的散修，连连点头——正是他三日前押进来的一筐旧炉残件，里头确有一块格外烫手的。
那青袍阵师却不服气：我修了半辈子阵，会看不出阵坏没坏？这门阵纹乱成这样，分明是阵基松了。
阵基没松。纪尘没跟他争，只抬手指了指门框右下那一处，你看那个阵脚，亮得比别处都稳——它不是要散，是被里头的东西顶得太死，挪不动。你往别处越加固，那股劲越没处去。
阵师顺他指的看过去，脸色变了变，没再吱声。
清雪在他半步后，声音压得极低：显眼。
只两个字——提醒他，这一手露出去，要被人记着。
纪尘心里有数。可这门阵再拧半刻就要炸，一炸伤的不止这一铺。眼下这点风头，避不开。
工钱好说！掌柜急道，道友能解，要多少灵石都好商量，只求别炸了我这铺子！
先解了再说。
纪尘要了样东西——不是灵符，不是阵旗，是掌柜柜底一只盛过废料的旧陶瓮，瓮壁烧得发黑，早受过烈火。
他没碰那扇发红的库门。隔着三步蹲下身，从袋里捻出半截废阵旗、两片破陶，在门前地上摆开，引一道极细的灵力，搭起一条窄窄的引线——从那个被顶死的阵脚，一直引到旧陶瓮里。
用的全是左手温和灵力。右腕那条冷线，他没动。
引线搭通，他才伸指在那个阵脚上轻轻一松——松，不是拆。只把锁着那股烈火的一个扣，松开一线缝。
库门里那团拧死的烈火，逮着这条缝，地往引线上窜。
火来得比他估的猛。引线一烫就发颤，两片破陶当即烧得焦红，险些撑不住。门前的人轰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一窜，看着就要炸。
纪尘左手猛地一沉，把灵力往引线里又喂了一分，逼着那股烈火顺线走、别散开。
那一分劲下去，右腕的冷线被牵得跳了一下，凉意往上窜。他咬住，没让它乱，左手稳稳压着引线，把烈火一寸寸引进旧陶瓮。
陶瓮受过火，接得住。烈火灌进去，瓮壁烧得通红，却没炸——瓮口早被他垫了一圈废阵粉壳，闷着，泄着，一点点把那股劲卸下来。
阵脚上的劲一泄，那道死顶的火气松了。库门上乱闪的阵纹，一寸寸缓下来，由红转暗，几息后，稳稳地暗了回去——锁货阵认不出威胁了，自己回了位。
街上静了一瞬，随即松出一片长气。
掌柜冲过去摸了摸库门，不烫了，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千恩万谢之后，他数出五十枚灵石塞过来。那押货的散修也红着眼要谢，说那块烫手的烈料晦气，道友若用得上，只管拿走抵谢。
纪尘摆手没要。那点断峰外围的残料，他袋里那块炉心料强出十倍，犯不上为这点东西，当众显出自己识货。他只收了那五十枚灵石，顺手把地上烧焦的那截废阵旗、两片破陶拢了拢收进袋，权当添的阵材。
人群里有人凑过来，问他是哪条道上的、怎么称呼。纪尘只含糊应了句过路的散修，没报名号。这一手露都露了，名字再撒出去，传得更远。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纪尘收拾停当，正要走，却觉出一道目光，在他背上停得久了些。
他没回头，只借着系袋口的动作，眼角扫过去。
人群边上，立着个赤红短打的汉子，腰间挂一枚乌木牌，身上那股没散的炉火气，他在来时的旧驿上见过——断峰外那家专做炉的宗门，赤炉宗的人。
那人没过来，也没出声，只把纪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刚才解阵的那双手上多停了停。
寻常散修撞上断峰的烈火，避还来不及。眼前这个赶路的散修，却像早摸熟了那股火的脾性，不慌不忙就给卸了——这正是赤炉宗年年贴榜招人、年年填进断峰也补不上的那种人。
纪尘把袋口系好，当没察觉，随着散开的人流，往客栈那头走。
清雪跟在半步后，等离了人，才低声：被记下了。
纪尘应了一声，脚步没停，赤炉宗的人。
他来中域，本就绕不开赤炉宗这道门。只是没想到，这门还没等他去敲，门那头先看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