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在断峰外那一带,是赤炉宗自家的几座活矿,遁光半日就到。
这是纪尘头一桩差事。西矿口一道镇矿的旧阵松了,宗里征召他去看、去修。客卿受征召,干一桩,功劳簿上记一桩——立约那日韩管事就交过底:守阵、修炉、听差遣,是他换那份俸禄、那间清净住处的本分。
他来得不声不响。
矿口比他料想的深,一道斜井往地底扎下去。井壁是活的——不是西林那种烧脆了的死金,是中域地底成脉、还在长着的矿。灵气顺矿脉走,温温地撞在脸上。
袖子里那点东西,再也按不住了。
小金从袖口探出半个身子,金光绷得发亮,鼻尖直直钉着井壁那道矿脉。这股活金气,它从入中域头一天就惦记——清水集近郊嗅过、断峰外围被焦烈逼退过,一路惦记到这儿。西林的死金它钻两下就卡,这里的矿,是活的。
纪尘抬手抚了抚它的脊背,由它趴在袖口探着——这地界,到底是对了。
可差事在先。他指节轻轻一叩,小金会意,金光敛了敛,贴回他腕上候着。
井口一个看矿的老修迎上来,赤炉宗的旧短褐,脸上积着经年的矿尘炉灰。“周客卿。”他朝井下努嘴,“就这道阵。镇了几十年,近来矿脉气往上涌,阵脚压不住,井壁渗碎石。宗里催着出矿,又不敢硬采——塌一道井,人和矿一块儿埋。”
纪尘点头,没多话,提灯下井。
井下温度高,矿脉气浓得呛人。那道镇矿阵埋在井壁石缝里,阵纹是老手笔,把矿脉往上拱的那股气兜住、匀着放——和赤炉堂炉座底下那道稳火阵一个理,只是这回兜的是活矿的气。
天眼里,阵纹有一处发暗。矿脉气就在那儿顶着,一涨一落,把阵脚一点点撑松。再涨几回,那处就要崩。
活矿和死料不一样。死料搁着不动,活矿脉却自己长、自己涨——年深月久矿脉粗了、气壮了,几十年前埋下的旧阵就兜不住。这阵不是坏了,是矿脉长过了它。宗里治标的法子他猜得出:阵脚加固。可加固一回,矿脉气顶崩一回,越顶越凶——和赤炉堂那面镇火盘、断峰那座没人伺候得了的护山老炉,竟是一样的死结。
他蹲下身,全用左手——右腕那道冷线,丹堂养了几日稳一线,细活还是使不上。温和的灵力顺阵纹探进去找那处松脚,预备拿废阵粉壳和破陶垫一道窄缝,把顶上来的矿脉气往旁引开些,像他在赤炉堂给烈火留道一样。
肩头的小金鼻尖跟着矿脉气一动一动,金光时明时暗。
手底刚搭上松脚,井壁深处“咚”地一声闷响。
不是他这道阵。是更深一层的矿脉,气涌得比阵能兜的还猛,一声接着一声,地底像有什么翻了个身。井壁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先是一把,接着一片。
“塌了——”上头老修的喊声闷在井里。
纪尘灵力猛地一沉,左手撑开一道护身薄阵,就近钉下三枚废阵旗钉,险险架住头顶坠落的一块井壁。可这只护得住头顶一隅。斜井往上那条退路,已被涌下来的碎石矿砂埋了大半,灵压裹着矿脉气压下来,闷得人喘不匀。
天眼扫过去——退路那头堵死了,碎石压矿砂、矿砂压活矿,看不出哪一处松、哪一处能透出去。这样的乱塌,他的眼读不出一条安生的道。
护身阵撑不了多久。阵旗钉已经裂了一枚。
贴肋的葫芦里,剑匣那一线冷芒动都没动——他也没去碰。这井塌得乱,便是逼出一寸锋,也斩不开半山的碎石矿砂;何况井上还有人看着,那一线黑芒露出来,比埋在这儿还麻烦。
阵在塌,路在埋,他一时竟想不出第二条道。
就在这时,肩头那点金光“嗖”地窜了下去。
小金一头扎进身边那道活矿脉——金光没入矿壁,竟像钻进松土一样,顺着矿脉往里穿了进去。
纪尘心头一震。
它在西林死金里钻两下就卡,在断峰被焦烈逼退;这一回,中域的活矿,托住了它。它真钻进去了,顺着矿脉,往退路被埋那头穿过去。
金光在矿壁里游走的痕,隐隐透出来,一线,斜斜往上,绕过最厚那堆塌石,钻向上头透气的那道缝。
游了七八息,那线金光淡下去——穿得太远,气力快尽了。又一息,金光折回来,蔫蔫地从矿壁里钻出,扑回他腕上,鼻尖冲着它钻过的那个方向,有气无力地拱了拱。
它穿过去了。那头有一道活矿薄缝,比退路那堆死塌松,透气,能往上。
这是一条退路,性命攸关,他得自己核准了才敢走。纪尘睁开天眼,顺小金钻过的那道痕看回去——那一线果然是连着的活矿,矿砂松,缝里透着上头一点微光。
是它用爪子替他蹚出来的实路,他再以天眼一寸寸验过——错不了。
他当机立断,收了头顶护身阵,拔起阵旗钉,贴着那道矿缝,左手温和灵力一点点松开缝口的矿砂,废阵粉壳垫着泄力,一寸一寸往上掏。右腕被牵得跳了一下,凉意上爬,他咬住没理。
掏开丈许,缝口透进一线天光。上头老修的喊声近了,几只手探下来,把他拽了上去。
井口的风一吹,后背的汗才凉下来。
西矿口塌了半边。他奉命来修的那道阵,连同小半条井,一并埋在了底下——这差事,没办成。
好在没搭进人去。老修后怕地直念叨,说亏得周客卿下井前先撑住头顶、退得又快,不然这会儿埋在底下的就是条命。矿口废了半边,这一笔宗里到底怎么记,他说不准。
纪尘心里却清楚:这道阵原就修不成。矿脉自己在长,旧阵镇不住,加固一回顶崩一回——要保这矿口,得从根上换个治法。可头一桩差事就翻在手里,这话他没急着递上去,先看看再说。
他的心思,半在腕上。
小金趴在他腕上,一动不动,金光黯淡,连鼻尖都懒得动。穿那一遭活矿,把它耗得狠了——这本事头一回使,使得它像大病一场。隔着活矿才托得住、穿不了多远就得回头,往后真要用它,还得仔细掂着这点气力。
他指尖碰了碰它。小金哼唧一声,没睁眼。
可就在那点黯淡的金光底下,纪尘看见——它妖核那处的金色,比下井前,又深亮了一线。
穿活矿一遭,磨掉一层气力,也磨亮了一线金性。
一桩新本事,一道新的耗。他把蔫着的小金拢进掌心,提灯往井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