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定了，他没再耽搁，下山往清水集去。
往断峰里头走，不比从前在外围捞一把就退。山门份例库支的那些炉料符药，只够守阵勘峰；断峰深处是什么光景，他没亲眼见过，得拣最坏处备。韩管事说的那三年月俸，他顺道去份例库支了，换成下品灵石，分着收进储物袋和贴身处。数目不小，可比起断峰里头一步踏错就回不来的命，该花的得花。
清水集比他入关那年更挤。中域地气厚，养人，四方散修顺着这条线往断峰一带聚。人一多，眼也杂。他照旧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金丹初成那点气机收得不露分毫，混在人堆里不打眼。
先去相熟那家丹铺。掌柜认得他这张脸，也认得他腰上那枚赤炉宗的乌木客卿牌，取了压箱底的几样疗伤丹、续气丹出来，价让了让。
“周客卿这是要出远门？”掌柜一面包药一面问。
“宗里的差事。”他只应这一句。
结了丹的客卿出门办差，再寻常不过。谁也想不到，这么个修炉的客卿要独自往断峰最深处去。这点错认，正好遮着他。
出了丹铺，又转到符摊。隐息符拿了一沓；挡火的护身符是拿命去试的东西，他借着翻看，天眼在那两张符纸上扫了一遍。朱砂压得实，符纹一笔到底，火气真聚在纸上，是扛得住一下的真货，这才付钱。摊主找钱时搭了句闲话，说断峰那边近来不太平，客卿仔细些。他点了点头，收符走人。
街口那面告示墙前围着几个人。他脚步不停，眼扫了过去。
天玄宗那张旧悬赏榜还钉在墙上。墨色淡得快认不出了，底下却又添过两回新数目，灵石数串得老长。寻一口从断潮海出来的旧剑，连着寻持剑人。那口旧剑，此刻收在他贴身葫芦最深的一格里，褪了冷芒，压着气息；要找的人，就站在这墙底下。
旧榜旁边压着一角更旧的纸，边都烂了，大半叫新榜盖住，只露出残着的几个字。认得出南域两个字，底下跟着散修，再往下问的是什么、寻的是谁，全糊在烂纸里。他多看了半息。南域隔着几域之遥，那两个字与他眼下半分干系也没有，却在眼里压了一压，又抓不住。他收回目光，离了墙根。
墙根外两个东域来的货郎正歇脚，闲话里飘出半句：槐阴那条蜕了甲的金蜥，这一两年又伤了好几拨收料的散修。东域那笔旧怨他还记着，隔着整片大陆，一时回不去。
回客栈的路上，他在路边茶棚坐下歇脚，要了碗粗茶。
邻桌一桌散修说的是北边的事。说是个把月前，北边来了拨找人的，好大的阵仗，一色生面孔，气性冷，问的话也怪：不问东西不问货，只顺着一道气味找人。在这一带兜了些时日没着落，又往别的域去了。前些日子才有消息辗转传回来，那拨人在别域也扑了空，折返北边去了。
“找谁呢，这么大动静。”
“谁知道。横竖没找着。”
那桌哄笑两声，话头岔到别处去了。
他握着茶碗。那拨人找的是谁，满茶棚只有他一个人清楚。顺着一道气味找人，气性冷，一色生面孔。这天底下能让那些人这么找的，只有一个。三年前她把那身压了半生的寒彻底放开，救了他一条命，也把藏了半生的那道痕亮了出来。她说过，那痕会引人循来。
如今那拨人兜到别域扑了空，折返了。她把那条追索引开了，引得够远。这一带，干净了。
他半分也松不下来。这一回扑空是这一回，那身寒她遮不了一辈子，循她的人也不会就此死心。可眼下，追她的人离这儿远着，离断峰也远着。
那夜他歇在客栈一间僻静的下房，掩了门，从贴身处摸出那枚寒玉信物。
玉是凉的。从分别那年起它就一直凉着，她塞进他掌心那会儿还带着她的温，后来那点温淡了、尽了，再有一丝暖，都是他自己捂出来的。闭死关那几年，他贴着胸口揣着它，凝丹最凶那几下都没撒手，它一动不动；出关到今日，还是不动。按着两人那句约定，信物一日不动，便是她一日平安。一个字的讯也没有，就是最好的讯。
这几年的静，比从前更沉。从前隔着十天半月没消息，他心里还悬着；如今是几年。几年里他困在丹田那团火里，生死不知；她在外头那道追索的尽头独自跑着。谁也报不了一声平安给谁。
茶棚那桌的话，和掌心这点静，对到了一处。她活着。
他将玉攥了攥，捂热了一点，收回贴身处。知道她活着，就够了。他往断峰去，她在北边那道追索的尽头，往她要去的地方去。两条路岔开着，各人往各人的前头走。
次日一早，他备齐了东西，出了客栈往西门去。
西门外官道口停着一列车队，十几辆平板车，车上垒着空料筐，筐沿一色烙着赤炉宗的火纹。几个赤红短打的修士靠着车辕，等队伍聚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这回是掌门亲自下的令。名册都造好了，护阵的、识炉的、勘峰的，连各处客卿都点上了。”
“客卿也点？那几位肯往断峰里头去？”
“名册上写了，肯不肯都得去。就差山门那位新结了丹的周客卿，听说人还在路上。”
纪尘从车队旁走过，脚下不停，面上一丝不动。
袖底的小金动了一下，鼻尖朝西绷起来。前头地底那一脉活矿的气勾着它，可活矿气里缠着一缕焦烈的死气，越近断峰缠得越紧。它绷了一阵，到底缩回袖里。宝和死搅在一处，它也只能看着。
主意还是他自己定下的那个主意。日子，却已经不由他挑了。
他没再耽搁，出了道口，往断峰去。
晨雾散开一线，那道断了顶的黑脊露了出来。他身后，押车的修士吆喝一声，头一辆平板车吱呀一响，也上了西去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