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衡站在断峰西北那道矮梁上，看了半晌那柱冲天的邪火，才把袖里那串算珠攥松了些。
等这一下，熔顶宗等了几十年。
断峰里那座古炉，宗里早摸过底。忽沉忽发，几十年里没人数得准它哪天醒、哪天又自己睡回去。派下去的人，懂炉的、会阵的，一拨拨折在最里那几层，连炉根都没囫囵看全。到后来宗里把它记成一座啃不动的死矿，搁着，年年只远远盯一眼，盯它会不会醒。
这一夜，它醒了。
邪火冲天，黑烟漫出山口，几十里外赤炉宗的护山大阵都烧红了壳兜火。这种动静，几十年里断峰自己闹腾时从没有过。往常在山腹里闹，闹完自己沉回去，从不漫出山。
这回漫出来了。
费衡眯着眼，把这柱火从根上估了一遍。古炉沉了几十年没自己醒过，偏这会儿醒，醒得这么透。不是它自己翻的身。是有人摸到了捅醒它的门道，动了它。
谁摸到了那门道，宗里几十年没摸到的门道，谁就值得熔顶宗连夜扑这一趟。
宗里也不是头一回急着扑。断峰诈过几回，山腹里闷响两声又自己沉了，急赶过来的，空跑过一趟。费衡这趟先遣的差事，头一桩就是验真假。这一回的火漫出了山，烧红了几十里外的护山阵，诈不出这种动静。验准了，他便把信递回了宗里。后头的大队，这会儿该动了。
他回头，冲身后压着的人扬了扬手。
先遣这一队，三十来口，金丹打底，飞符、玄甲、旗令都齐整，一色熔顶宗的玄底赤纹。山口外那些扛着半筐料、拖着伤腿往外逃的赤炉宗取料散修，跟他们摆在一处，是两拨人。
“散开，兜住断峰。”费衡的声音不高，“下山的，一个都别放。”
旗一展，三十来道气机散开，错着半里，从断峰之外往山腹那座炉收拢。收得稳，收得齐。逃出来的取料人迎头撞上，被往两边推，没人理他们要往哪去。
费衡要的有两桩。一桩是炉。古炉在山腹最深，邪火正凶，眼下进不去，得等火势沉下去，也得等后头的人到。
另一桩，是人。
捅醒断峰的那个，此刻多半就在这片地界里。要么还压在山腹里没出来，要么混在下山的人堆里往外摘自己。
先遣已经拦下头一拨下山的。一个干瘦散修被推到费衡跟前，料筐早丢了，半边袖子燎焦。费衡没多问，只扫了一眼他那双手、那身焦痕。
“下到第几层？”
“……外、外围第三层就塌了，小的没敢再往里……”
费衡点了下头，抬手把人拨到一边那堆拢着的人里。问的不是料，是深浅。下到最里那几层、又囫囵爬出来的，才是他要的。这一个不是。
他心里先记下一笔：赤炉宗。这些年年年往断峰里填金丹，填得最深、最贪的就是它。八成是它自己勘峰勘过了头，把炉捅活了，又收不住。
这笔账他不急着结。后头还有人要来。
宗里这一趟压的不止他这三十口先遣。再过些时候，长老就到。长老身后，还有更高处的人在看着。他得赶在长老到之前，把断峰圈住，把下山的人拦下，把“谁捅活的”理出个头绪来，到时候才好交代。
至于赤炉宗，费衡往东边那座烧红了壳的赤岭瞥了一眼，嗤了一声。
那座山这会儿全副家底都耗在兜自家护山阵上，连山门都怕烧着，哪还顾得上断峰这块肉。占了几十年，啃不动，又舍不得撒手，年年填命。如今熔顶宗的家底压上来了，它还在那头手忙脚乱地救火，多半还没醒过味来，脚底下这块地，今夜要换主人了。
踢到铁板，它自己还不知道。
费衡收回目光，落到山口外那条往东退的人流上。那是赤炉宗的取料队，正往赤岭山门退。他抬了抬手，分出两道气机，缀了上去。
下山的，一个都别放。
东去的退队里，纪尘觉出身后那张网，收紧了。
他借天眼往断峰外那道矮梁上扫了一眼。先前只当是赤炉宗来接应的人，这会儿看清了。
不是赤炉宗。
赤炉宗的人若来，该从东边赤岭出，满身炉火气，乱糟糟地赶。梁上那一队不是。玄底赤纹的玄甲修士，气机压得齐整沉冷，三十来口金丹错着站开，从断峰之外一道道往里收。收得太稳，太有准头，早知道今夜这地方会出这桩事，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是大宗的家底。
营里那个生面孔，混在散修堆里、眼神不大对的那个，跟这一队比，又是另一路。那个是早埋下的，藏着；这一队是明压上来的，碾。
纪尘掖在退队当中，脚步没乱，心却往下沉。
那张网收拢的方向，是断峰山腹里那座炉。可炉是怎么醒的，等他们探到根上，迟早要回头查在最深那几层待过的人。他满身的焦痕，一个识炉客卿，从最里那几层囫囵爬了出来。头一拨外人到山脚，头一桩要查的就是这个。
队尾后头那两道缀上来的气机，他也觉出来了。错着半里，不远不近吊着，没动手，只跟着。
他得趁这张网还没把人和地一道圈死之前，从这条退路里把自己摘出去。
退队往东，奔的是赤岭山门。可赤岭这会儿自身难保，全副家底耗在兜火上。投赤岭，等于把自己送进那张正要回头查人的网里去。
东边那座烧红了壳的山，靠不住了。
纪尘垂着眼，跟着退队往前挪了两步，目光顺着两侧的焦土慢慢量。开阔地往北，焦土尽头横着几道断梁矮岭，岭后是来时绕开的那片乱石坡。那条道难走，扛着伤腿的取料人走不了，可它不奔赤岭，也不正对断峰那座炉。队尾缀上来的两道气机吊得还松，趁一段乱、一道矮坡，未必摘不出去。
他没急着动。网才收，盯着的眼还散，越早脱队越扎眼。得等。
身后断峰的火还冲着天，方圆几百里内都望得见。循着这盏灯压上来的，今夜未必只熔顶宗一家。
头一拨，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