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坡背阴的窄道里，纪尘贴着石壁，听坡上的风声变了。
不是风大，是人心散开了。
断峰那头火光照了半边天，元婴气机压着邪火往下沉，两股劲在山腰上咬着，谁也没松。围炉的玄甲修士全往那边压，坡上原先那层看守忽然空了一截。
头一个动的是背空筐的老客卿。
他没喊，也没回头，只把空筐往焦土上一掼，掌心拍碎一张风行符。符光贴着膝下亮起，他整个人矮下去，顺坡面一掠就是十余丈。
第二个、第三个跟着起身。
有人御起半截料铲，有人踏着短短一道遁光，有人连法器都来不及取，只把灵力压在脚底，贴着焦土往北边断梁下疾掠。没人敢高飞。头顶飞符乱窜，元婴气机压着，谁把遁光拉得太亮，谁就先被看见。
所以他们都贴地。
快，却低。
先前费衡的玄甲修士钉在坡上时，谁也不敢挪。这会儿人调去围炉，坡上只剩赤炉宗残队。守阵那头几个卫客卿的人也撑不住了，半夜顶邪火顶得灵力见底，阵脚被烧穿两根，留下也只是等下一波火漫过来。
几个穿赤袍的弟子站在坡腰，脸上的底气早碎了。传掌门令的那个还攥着令旗，嘴唇动了动，说不出那句“不许散”。
掌门令是一回事。
脚底下踩的地，是另一回事。
赤岭山门那边护山大阵烧得透红，邪火兜不兜得住尚且两说，哪还兜得住这些拿命换份例的客卿？
纪尘从窄道口往外看。
散出去的人不往赤岭方向回。赤岭脚下压着熔顶宗元婴，费衡手里又有名册，回山门等于送检。北边断梁、西边旧采料道、矮岭背后的乱石路，来时嫌绕的僻路，这会儿反倒成了活路。
他又等了十几息。
坡上遁光多了起来。有人带伤掠得歪，撞翻一只料筐，里头几块断峰炉料滚在焦土上，火色还没散。往常值几十颗灵石的东西，这会儿没一只手去捡。
够了。
纪尘从窄道里出来，压低身形，挤进往北疾退的那拨人里。
满身焦痕不扎眼。坡上人人满身焦痕。他半边袖子还燎着，左肩两道血痕蹭在衣料上，暗褐一片，跟身边拖伤腿的取料散修没什么两样。
他没冲最前，也没落最后，只把遁速压到中间偏后。金丹初期的底子还在，真要全力掠，这拨人追不上他。可这会儿快得太利落，比慢更扎眼。他把灵力压薄，只贴地掠行，像一个灵力耗尽、靠一口气逃命的筑基客卿。
腰侧储物袋里，那截生坯沉着。离断峰远一程，源头那股拽劲又松半分，沉在袋底不动。右腕冷线还绷着，走血死按后的虚劲没退，胸口也空，可脚下并不乱。
他虚，不是站不稳。
他只是不能显得太稳。
这一拨人掠得沉默。只有符纸烧尽的轻响，法器擦过焦石的短促刺声，还有被烟呛出的几声咳。谁也不问旁边人是谁，谁也不回头数少了几个。
身后坡顶上，韩管事还守在那处焦石旁边。
他手里没有名册了，只攥着一支秃笔，笔尖的墨早干了。嘴唇还在动，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声音被断峰那边灌来的热风卷散。
段队头横着刀鞘挡在坡腰路口。
第一拨遁光贴地掠过时，他吼了一声“收拢”。有两个客卿顿了顿，第三个从他刀鞘下方一矮身掠过去，没出声。那两个顿住的人互看一眼，也咬牙跟上。
第二拨更多。
段队头的刀鞘横在半空，挡得住人，挡不住散掉的心。他手臂僵了一息，终于把刀鞘收回来。
他没再拦。
坡上留下的人越来越少。守阵堂那边还扎着几个人，可守的已经不是阵脚，只是无处可退。图断峰那头也有人没动，不是不想逃，是赤岭那边又有赤袍弟子纵气机过来，传第二道令，说掌门已从养炉石殿下来，亲自往断峰去。
纪尘没回头看。
他只知道，从这道坡上散出去的人里，有一个叫周石的识炉客卿。韩管事的名册上划了他的名字，“活着出来”那一行写得清楚。费衡翻到那一页时，这个名字和满坡乱开的遁光一道，从他指尖底下滑过去了。
周石散了。
赤炉宗的客卿俸禄，也从这一夜断了。月俸中等份例，份例库的炉料符药，丹堂、赤炉堂凭功劳支配的配额，以后都没了。他身上的灵石还是从前攒的那些。没亏多少，也没多出来。
取到的那截生坯不是灵石，不能变卖，不能换钱，只在储物袋底沉着，比一袋碎石还重。
旧采料道从碎石地伸出去，往西北方向弯进矮岭背后。天还没亮，断峰火光把半边云底照成暗红，低空遁光一闪一灭，像一群贴地逃散的萤火。
纪尘混在其中，顺着这条道往外掠。腰微弓，肩微沉，灵力薄薄压在脚底。一个从断峰外围讨生活的散修，拿命换了一夜份例，到头来空手逃命，该是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
身后远远传来一声闷响。
他没回头。断峰又炸了一回。元婴气机和邪火在山腰上咬着，每隔几十息就闷响一声。那声响比先前远了些。
他正离那座炉远一点。
腰侧的生坯又沉了沉。同源拽劲还在，比先前弱，比彻底安静时强。只要还在断峰百里内，血里那条线就牵着。不过眼下够了。只要不贴近，只要不被拽回去，他扛得住。
前头有人遁光一暗，落到路边大石后喘气。另一个老客卿丢过去半只水囊，那人仰头喝一口，又抛回人群。水囊在几道手里传过，到了纪尘前头，已经空了，被人随手塞进腰带，连丢都舍不得丢。
这才像散修。
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才扔下。
费衡的网，是冲着筛人铺的。人被压在坡上，网就有用；人一旦四散，遁光贴地乱窜，网就得先顾炉，再顾人。这股跑路潮不是纪尘造的，却正好替他遮了这一程。
他只要跟着这股潮，掠出断峰一带，掠到费衡的网够不着的地方，再从人堆里消失。
只是这层壳，从此没了。
周石的乌木牌还在储物袋角落压着。他没取出来看。那块牌是韩管事担保、邵老验收、段队头点过名、卫客卿盘问过的，上头刻的是一个识炉客卿的名字，不是纪尘的名字。
眼下要紧的是离开。
旧采料道绕进矮岭背后，风从西北灌过来，终于不带断峰的焦味。矮岭挡住了坡上的火光，也挡住了费衡手里那本还没翻完的名册。
纪尘压着遁光，跟人群掠过弯口。
前头的路还长。可这第一段，他已经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