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离了袋口，袋底那截坯就动了。
不急，也不闹，隔着布，一下，又一下，朝葫芦的方向偏。窑膛里炭火只剩一窝暗红，纪尘靠着窑壁坐着，看它在袋底一点一点蹭。认准了似的，拦着，它就这么蹭到天亮；明夜还是要蹭。
他掂量过等一等。灵力没回满，神魂还带着断峰那一刀的亏空，按稳妥的做法，这样的事该等他缓透了再办。可这桩事拖不出更好的时机，只拖得出一个更疲的他。
纪尘坐直了。既然由它们合，就别让它们隔着几层东西乱撞。
他把灰布铺在膝前干处，取出那截剑坯，把昨夜才多裹上的旧布一层层解开。半尺来长的坯身躺在布上，通体暗金，哑光，那道单线弧纹静静收在里头。再从葫芦里请出剑匣。匣身暗金，压手。匣侧那条极浅的黑线，多少日子伏在匣纹里不动，这会儿浮了起来，贴着匣壁，一明一暗，跟坯上的弧纹应着同一个拍子。
匣放在坯旁，隔半尺，他自己退开一臂，就着炭火光看着。小金从袖口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便缩回去，伏在他腕弯里不动了。那条黑线上的冷，压得它不敢近前。
坯上的弧纹先亮起来。不是亮光，是纹里透出一线极淡的暗金，同炭火余烬一个颜色。匣侧的黑线应声离了匣，浮到两者当中的空处，绕着坯身转。
一圈，两圈，三圈。
落不下去。黑线每贴近坯身一分，就被什么弹开一分，再绕，再贴，再弹开。坯上的弧纹越来越亮，黑线上的冷越来越沉。两样东西找了这么久，到了跟前，合不拢。
嗡的一声，从坯身里透出来。
极轻，轻得贴着地皮。纪尘的目光跳向坳口。阵是低亮的阵，匀得掉人气火气，匀不掉剑鸣。深山半夜，一声真正的剑鸣能传出十里，什么阵都白布了。眼下这一声还闷在坯身里，可黑线一日落不下去，它就要一声高过一声，直到把整条山坳叫醒。
右腕那条冷线也在这时炸开一片麻。匣里那口冷跟他这条冷线同出一脉，黑线绕着坯身打转，那股劲顺着他的腕骨一圈圈拖。他左手扣住右腕，把麻劲压回去，压不断，只能咬着牙陪它转。
不能让它们这么耗。
他先试最省的法子：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力，搭到黑线和坯身当中，替它们牵个桥。西林枯池边那回，沉锋头一回认过他这缕线，如今也认。黑线顺着他的灵力贴近一分，坯上的弧纹迎上来一分。
搭上了半息。
半息之后，那口压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冷沉沉压上桥来。他这缕才养了几年的灵力承不住，啪地断了。黑线弹回原处，反震顺着断桥抽回右腕，麻劲直顶到肘弯，额上当时就见了汗。
嗡声跟着高了一线。
坳口的虫声，停了一息，才又续上。
纪尘的背心也见了汗。虫声停的这一息里，他数了一遍方圆十里能听见剑鸣的东西：过路的散修，夜行的妖兽，谁撞上都是祸。灵力的桥太新，承不起那口老冷；再试一回，断的还是他。
他甩了甩右手，吸了口气，睁开天眼。
就一息。暗金的坯身在天眼里透出层层叠叠的纹路：一头是生的，纹路才起了个头，空着大半；黑线是老的，纹路密得发沉，压了不知多少年。两样东西的纹，一路一路对得上，偏偏搭不上，当中缺一样引子。
缺的是那个节拍。
它们一路是顺着他血里的节拍找到彼此的。从断峰到这座窑，隔着他这具身子，一下，又一下。到了跟前，这个节拍反而不在当中了。
纪尘收了天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嗡声又高了一线，坯身在灰布上轻轻发颤，颤得比先前急。
他抬起左手食指，掐破了指尖。
血珠冒出来的时候他停了半息。血引出去的东西，断峰那道门是头一回；这一滴会引出什么，他说不准。可嗡声等不得他说得准。这儿没有炉，没有网，坳口的阵伏得安稳。这一滴血，他给得起。
血珠落在坯身弧纹的收口上。
暗红顺着那道单线弧纹走，不快，一分一分，把整道纹走完。纹路亮起来的地方，血色沉下去。他血里的那个节拍，落进了坯身。
黑线停住了。
不再绕，不再弹。它贴着那道走完血的弧纹，头一次挨着了坯身，然后一寸一寸，沉了进去。
将起的剑鸣，在这一沉里被咽了回去。
窑膛里静了一瞬。炭火的爆裂声、坳口的虫声、他自己的呼吸，都退开了一步。灰布上，暗金的坯身自己缓缓抽长，往两头长开，弧纹从纹头走到纹尾，圆转，收拢，合成一整道。
再看时，布上躺着的不再是一截坯。
是一口剑。没开刃，没出锋，剑身还是那种没养透的哑光暗金，可从颈到尾，是完完整整一口剑的样子了。
纪尘伸手把它提起来。
入手的分量，跟那截坯没差多少。剑身安安静静，不吐剑气，不显锋芒，丹田里那颗金丹纹丝不动。它合完了自己，一星半点都没分给他。还是生的，还得像先前养沉锋那样，一年一年往下养。
他看了一眼剑匣。匣侧那条黑线空了，只剩暗金匣纹；匣上那处缺纹，还是暗着。合的是剑，不是匣。这口匣从拾遗殿三碎合一，到断潮剑礁四碎归匣，再跟他走到今天，让出了一条黑线，自己的谜一个没少。指根上，拾遗戒指微微一温，暗金纹路闪了一瞬，随即安稳下来。
袖口里，小金终于敢探出头。它朝那口剑抽了抽鼻尖，喉咙里滚出半声极低的鸣，又生生掐断，四只爪子把纪尘的手腕抱得死紧。
纪尘把剑横放回匣上。剑身挨着匣纹落定，暗金的纹亮了一线，又暗下去，认了它。
剑身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的识海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很小，很生，又透着说不出的旧。一点刚从长梦里睁开的意识，还分不清自己在哪儿，先懵懵懂懂朝四下探了探，缩了一下，又探出来。
然后它寻着了。顺着他血里那个节拍，一路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