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没摆成。正厅里的争吵声隔着两重院墙还隐隐传来，为着三日后的验资，族老们吵到二更天还没散。
纪尘没掺和。持约人立谁，是人家祠堂里的事。老仆福伯提着灯笼，领他穿过两道月门，到了西跨院。
院子比他想的齐整。墙根一圈嵌着聚灵纹，老手艺，养了几十年，井台的石沿都让灵气浸出了一层温润。只是久没人住，正屋落了灰，半分灵田荒着，草长到膝盖高。
原先住这院的，是府上一位供奉。福伯把灯笼挂上檐钩，欲言又止，走了有些年了。
走了，是辞了，还是没了，老人没说。纪尘也没问。
后来他在正屋抽屉里翻出前任留下的半本支取账册，最后三页是空的。再往前翻，月例一栏，接连三个月只记支不记发。人为什么走的，这几页比福伯的欲言又止说得清楚。
仆役要来洒扫，他辞了：院里的活我自己来。往后我要在院里摆阵，人多手杂，反倒误事。这理由挑不出毛病，福伯应了，又送来客卿的对牌和一本空账册：物料支取，凭牌记账。
首月的月俸跟着送到，三十块灵石，一块不少。递袋子的时候，管事的手在袋口顿了半息才松开。账上紧成什么样，这半息比什么都说得清楚。
纪尘收了灵石，当夜先给自己布阵。
算不得什么大阵。几枚旧钉，两道警戒纹，沿院墙走一圈，门口井口各压一个结。散修的习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外人看了只会点头：阵修嘛。真正的用意压在底下，这院里往后要放的东西，见不得人。
三更前，院子归置出个样子。他坐在井台上歇手，摸出怀里那枚寒玉。
玉是凉的。他握了一息，收回去。
凉，就是没讯。没讯，就是平安。这个道理他跟自己讲了一年多，如今讲起来，熟练得心里发空。
次日一早，大小姐来了，风尘洗净，换回了岚川沈家大小姐的装束打扮。
你既拿三成，她开门见山，该看看家底。
家底用半日就看完了。
坊市那间阵铺，学徒开的门。货架上摆的还是三年前的老阵盘，蒙着灰。斜对门霍记的铺面三开间，伙计的吆喝声隔着街砸过来：护身符阵，八折；宅阵翻修，霍记包工包料。
他家包工包料那个价，纪尘在铺子里站了片刻，连料钱都不够。
不够也做。沈青禾看着对门，语气平平，做垮我们这一间，价就回去了。前年东街那间，就是这么没的。
符坊在南城，还剩两个老师傅，接的都是散单。年长的那位听说来的是新客卿，从案头拿了一张符递过来。符是好符，朱线匀净，边角上却盖着行会一枚不合规制的退印。
规制是今年新改的。老师傅把符接回去，声音没什么起伏，改完，全城就我们两家坊的旧模子不合规制。另一家上月改投了霍记。
大单三年没进过门。手艺没毛病，毛病在发单的行会里，有人打了招呼。灵植园在城外，来不及去，她只指了指南边：药还是好药。收药的价，一年比一年低。收咱家的价，比市价再低两成。
纪尘一路听，一路看，没应一句我来想办法。生意上的事不归他管，他也不揽。可这一路的挤法，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压价、截单、打招呼，处处都有章法，不急，不躁，一寸一寸收。
不是斗气。是收网。网的那头有人掌着尺寸，什么时候收死，只看他家想不想。
回府的路上，她只说了一句正事：验资那日，你随队。凭信有我们捧，器物真伪、场面上的眼睛，要你替我们盯。
分内的事。纪尘说。
她点头，没客套，转身前补了半句：三叔公那一关，你过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验资那日。
午后，他关起院门，办自己的事。
正屋地下有个半人深的旧地窖，原先存酒的。他清了土，铺上支取来的温息砂。这是他账册上的头一笔：温息砂二十斤，记账八块灵石。养剑的钱，落在了喂人的前头。
他确认院门与窖口的警戒阵都安稳，才把沉锋从拾遗葫芦里请出来。暗金剑身无刃无锋，横放进砂窝时极轻地沉了一下。两半早在废窑合成了这一口完整的剑，往后每日顺纹喂一圈温和灵力，再按月借温息砂慢养，急不得。
这一回温养完，他仍把沉锋收回葫芦最深处，横在剑匣旁。地窖只作喂养的地方，不留要紧物件。
他蹲在窖口算了笔账。一口剑，一只吃金的灵兽，脸上一张要按季喂的衣，都从他的灵力和账册里出。这客卿的月俸，进门头一天就排满了去处。
入夜，他去看护宅大阵。这也是分内的事，当家人白日里亲口托的：先生得空，替宅里那座老阵也把把脉。
老阵的底子，比白日看得还要好。借着城南地脉的一股活气，纹路铺得又稳又宽，是舍得下本钱的年代留下的东西。毛病也比白日看得还多，淤的淤，断的断，几十年的失修，全凭底子硬撑着。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他沿着阵走到东墙，停下了。
四下无人。他睁了天眼，只睁一档，眼窝一胀，神魂的耗费顺着太阳穴渗出来。
东墙这段的纹路浮起来，深处的接法露了底。有人在原本的阵纹上动过手，改的地方不多，就一线，可这一线改得极刁：从阵的里岔出一道细流，顺着墙根引出去，出了宅子。
袖口一动，小金溜下来，贴着墙根的阵基嗅了两步，鼻尖在一处新土上一别。
基料换过。手笔遮掩得不错，料却是近一两年的新料。同一只手，先换料，再改纹，把这道口子开得悄无声息。
纪尘顺着那道细流的走向，拿指尖在墙根量了一段。
流出去的方向，城东。
他把手指搭在纹上，想再量深一分，指尖底下，那道细流极轻地一跳。
纪尘把手指提起来，慢慢收回袖中，人往墙影里退了半步。
纹里的气，正在走。
这道眼不是死的。它开着，此时此刻，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