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先生的队伍先走了，往北，回他们来的那条环。老先生那半句话还压在纪尘耳根上：他们问的不是路，问的是你们。
纪尘领着人往南，朝墟心那座山。走出半里，他把脚步慢下来，落到队尾秦五身边。
传下去，他压着嗓子，往后我说走哪儿走哪儿，别问，也别应声。
秦五哑着嗓子嗯了一声，一个个递了下去。
他一路回头看。天眼没睁，眉心那点钝痛还没退干净，今日在大圃里连看小半个时辰，那一眼的神魂他还欠着。这点路数，本行的功夫够了。
来路上，每过一处岔口，总有一点不妥。一盏灯的明灭，一道纹的走向，都被人动过半分。动得极轻，单看一处瞧不出，连成一串，就是一条线。有人一路留着记号，记的是沈家走过的每一个口。
方才过的那座塌门楼，门槛上一块浮砖翻了个面，砖底的湿泥朝了天。再往前，一盏檐灯比左右两盏暗半分，灯芯让人捻低过。都是赶路人眼里一个都不算数的小动作。可它们连成一条，直直指着沈家脚下这条路。
曹老先生说，霍家挨着口子走，走一处记一处。那记号不是霍家自己留的。是有人先替他们描好了，霍家照着走。
留记号的人，在队里。
绳上第四道缠着何三的腕。纪尘没往那边看。中环岔口那盏灯由亮转灭，那一笔还挂在何三名下，眼下这一串记号添上去，正合适。合适得他反倒不敢就认。做局的人也会把一根干净桩子摆在最亮处，让你死死盯着他，好腾出真的那根。
他不拔这根桩。拔了，霍家换一根他找不着的；留着，好歹这一根在明处。他只改了走法：往后不再当众点口，转向压到迈脚前那半步才说，让记号来不及描。
青禾落后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出什么事了？
有人替咱们引着路。他只说了这半句。青禾眼神一凝，也没追问，回身把册子往怀里收紧了些。
坊街到这里稀了。铺面塌得七零八落，亮着灯的没几盏。越往墟心去，捡漏的人越少。各家都在外环中环的浅处扒拉，没人肯往这种地界钻。
没人。这两个字纪尘咂出味来的时候，前头的路已经不对了。
又是一处三岔口。左口的灯气最匀，看着最稳。纪尘却在口前顿住了。
那口里灯纹的走向，比来时深了一线。墟的灯自己不这么走，是叫人喂过。手法糙，硬把一口活的按成了半死的，光还亮着，底下的势已经拧成了一根绞索。踩进去，护身灵光撑不过三息。
他一把攥住抢在前头的沈坤，往回带。
就半步。沈坤的脚尖已经探过了口沿，让他拽了回来，脸都白了。石栓一言不发，把青禾往身后掩了半步。腕上那根绳绷紧了，六道缠腕一头连着一头，谁也动弹不得。
退回来，纪尘才看全。左口是死的，右口塌了半边过不去人。六个人能走的，只剩中间那条。而中间那条，一路的灯齐齐亮着，亮得太齐整了。
有人替他们把路让了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樊固背着手，从来路的阴影里踱出来，一身金丹初期的气机敞着，不收不掩，压得近旁几个人呼吸都滞了半拍。他身后跟着五个霍家子弟，都是练气筑基的手脚，手里攥着法器。
陈先生，沈姑娘。老头儿笑纹照旧，这么巧。
青禾上前半步，声色平稳：樊供奉，井水不犯河水。沈家收沈家的，霍家收霍家的，何必挤在一处。供奉要是看上了哪一件，好商量。
商量。樊固把这两个字咂了咂，摇头，三十日的窗口，去了五日。到这会儿，沈姑娘手上还有多少可商量的？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可那半句话里的意思，满得要溢出来：这地界没有旁人，也不会有旁人。
一点都不巧。来路让他堵死了，左口是绞索，右口过不去。六个人被夹在当口，能挪的只有一个方向：往中间那条亮堂堂的道里去，往墟心的山根底下去。
再睁天眼，欠着的神魂就得往深里透支。可这条独路通向何处，不看，就是闭着眼往里迈。纪尘掂了掂，睁了。
境压底下这一睁，眉心的钝痛立刻翻成刺痛，神魂虚得他脚下一晃。他咬着这点痛，往中路的尽头看过去。
道的尽头是一片阵。灯象死沉，一圈套着一圈，圈心黑得没有底。那不是墟随手留下的死口，是一座吃过人、如今还饿着的大阵。有人挑中了它，当刀使。
圈心那点黑不是没点灯。是灯全灭在了里头。进去的东西，连光带人，一并吞下去，不吐。
识海里，小锋盯着那片阵看了一眼，失声半句：这阵……喂过人。后头照例断了。
三件事在他心里并成了一条：旬日前那座困住商队、他一脚踏进去的困阵；队里这根一路留记的桩；眼下这位笑着堵路的供奉。一只手，伸过不止一回。这一回，名单上添了他。
他脸上一分没动。
墙根那日，老朽提过两家并一队。樊固的声音不高，沈姑娘不肯，也好，各走各的路。他抬了抬下巴，指的正是中间那条亮道，这条好走。先生这双眼睛，该看得出的，是不是？
纪尘没答。他能答的话不多。真放手一搏，头一件撑破的是脸上这层皮，樊固要的就是这个；不动手，六个人只能往那片饿着的阵里走。
左口的灯灭了。跟着，右口残着的半盏也灭了。来路上，霍家子弟散开，一盏一盏，把还能亮的灯挨个按熄。整条塌街暗下去，只剩中间那条道，灯亮得刺眼，直通山根底下那片黑。
袖口里，小金忽然动了。鼻尖抵着他的腕，直直朝那片黑阵的方向，不缩，不叫。是馋。进墟五日，那个方向透出来的金气，比它闻过的哪一处都厚。
秦五攥紧了绳头，望着他。
路只剩一条，是他们要他走的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