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路比他想的还要小。
出了三岔口不到十里，官道的黄土就换成了碎石。再往北，路缩成一条勒在山腰上的细带子，两个人对面走，得有一个侧身让到坡边去。
午后有一道遁光从头顶过去，青白色，直奔北边群山，快得很。纪尘站在路边，等那道光翻过山脊。
光翻山脊的一瞬，斜对面背阴坡上，有个东西白闪了两下，灭了。
闪的不是矿石，是人。有人蹲在那片坡上，把这道遁光记了一笔。
天上飞的人瞧不清地面，地面上的人却把天上的家底看得明明白白：往哪儿去，什么路数，几成脚力，全亮在头顶。这片山里看天吃饭的眼睛，等的就是这个亮相。地上走路的，入不了这路眼睛。
他不赶时候。往后这一片就是他讨生活的地界，地界得用脚认：哪道岔口通哪座集，哪片坡背风，哪段路的枯茅长得齐整、人走得少。这些东西，天上看不来。
道旁有块旧界碑，字磨平了，碑顶让人敲掉一角。敲碑角是山里的老讲究，做记号的人不留名，看记号的人自然认得。他还不认得，多看了两眼。
日头落到山后，他在一处塌了半边的旧亭里落脚。
亭子背风的半边还立着，梁上熏得乌黑，地上一圈旧火塘。生了火，掰了半张干饼架在火边烤。饼子硬了，烤一烤，麦香还是那个麦香。
吃完绕亭走了一圈。四根旧阵旗下在四角，旗面旧得发白，插进土里只露一指。灵力顺着旗脚一走，亭子内外的气息断成两截。遮气的小阵成了，才取剑。
沉锋出了葫芦，卧在温息砂上。两条引气砂线压在旧位，他分出三缕灵力，顺着砂线往剑身黑线里送。喂得薄，宁可慢，不可急。
喂到第三缕，指尖底下那点涩劲又薄了一层。贴着剑芯，退得只剩个影子。快了。开春前后，这口剑就能把最后这层皮吃匀。
收剑，收砂，收旗。睡前隔着衣襟按了按贴身那块寒玉。凉的。凉，就是安稳。
合眼。夜过半起来添柴，小金趴在袖袋口上，鼻尖冲北，尾巴绷得笔直，一夜没换过姿势。
次日晌午，前头路上多了三个人、两头骡。
走得慢，骡背上一边一只大筐，筐沿磨得起了毛边。三个人风尘满面，短打上一层灰白的土，是石头缝里滚出来的那种。
领头的老汉先站住了，隔着十几步打量他。打量完了，扬声开口：“道友往北去？”
“往山根集，寻活计。”纪尘道，“做手艺的。”
道上的规矩，报去向，不报来路。老汉也不问，咧嘴一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顺路。搭个伴走？这条道上，人多好。山里那几位，不爱惹人多的。”
老汉姓范，同行一个黑瘦后生，一个闷声不响的中年汉子。三人两骡，去的也是北边，瓮金山外围一处叫捡渣坡的地方。
入夜，一行人在路边一处岩窝落脚，共一堆火。
“先生是手艺人？”老范搓着手上的灰，“那敢情好。山根集就缺手艺人，不缺的是胆子大的。”
“北边那座山，出金子？”纪尘问。
“出。出了几千年了。”老范朝北努努嘴，“可那是封了山的老坑，上古年间就封死了。我们淘的是山外头的渣坡，老辈人选剩的渣，碾碎了再淘一遍。一天淘出指甲盖大的两粒金砂，够嚼裹。”
“就没人往坑里去？”
“进去做什么，送命么。”老范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睛里，“望山跑死骡。那山瞧着一天的路，走上三天，你还在原地打转。真有邪性大的摸到山根，封门连条缝都不给留。这些年不信邪往里闯的，十个里头，回来三个。”
“回来的三个呢？”
“回来的三个，再不提这座山。”
黑瘦后生插嘴：“上个月还有一拨，打临岭城来的，家伙齐整……”
老范瞪他一眼，后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闷汉子忽然开口，就四个字：“山里有账。”
老范看了他一眼，没拦住，到底自己接了话头：“老辈人的讲究。进山拿东西的人，山一笔一笔都给记着，记满了，山就收人。”他往火里踩了根柴，压低了声，“如今嘛，在山里记这本账的，不止山一个。”
火堆里炸了个星子，谁都没再言语。
除了山，还有谁在记，这种话，头一天搭伴的生面孔问不得。纪尘往火里添了根柴。
他们避的，和他找的，是同一座山。
第二日傍晚，一行人到了乱石铺。
十几户人家，一条街走到头。街口一面土墙专贴告示，墙根拴骡的桩子倒比人家的门多。
天玄剑宗那张洒金硬纸还在墙上。颜色褪了，边角翘起来，让一张寻骡的告示压住了半边。
纸上缉的那个人，金丹初阶，携乌木剑匣，通炉务，识阵纹。
打墙根底下走过去的，是个筑基后期的生面孔，两手空空。纪尘脚步没缓，跟着骡子进了街。
杂货摊收摊前，他补了些粗用的物什：火折、粗盐、一小卷麻线，又添了两块燧石。摊主收了两枚灵石，找回来一小包散碎灵砂。
乱石铺没有落脚的店。老范熟门熟路，领着往集外半里一座荒亭去。三人两骡加一个纪尘，一堆火。
有人同宿，剑就不出葫芦。他靠着亭柱坐了，听老范和后生商量明日的脚程，听闷汉子给骡子拌料，听风从亭檐上过。入夜，三个人先后睡了，鼾声一高两低。
后半夜，袖袋里的小金拱了拱他的手腕。
不冲北。
它半个身子探出袋口，鼻尖一点一点，指着亭外拴骡处那两只大筐，指着筐底。铁腥气。纪尘看不见气味，可小金的鼻尖在说：底下码着一排铁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他没起身，先听了一轮鼾声。一高，两低，节奏没变。
他这才拨火。添柴的人半夜拨火，天经地义。火星子噼啪一炸，亭子里亮了一瞬，他的目光顺着那点亮，在骡筐上扫了一遍。
两只大筐，都是双层底。
衬板和筐壁的夹缝里，露出一排钉帽。圆的，平的，颗颗一个模子。钉身泛着一层青乌色，是淬过药的色。
钉筐用不着淬药的钉。淬了药的钉，钉进木头不响，钉进别的东西里，也不响。
在山里记账的，不止山一个。原来有一支笔，今夜就睡在这堆火旁边。
纪尘把火拨旺了些，靠回亭柱，合上眼。
三个淘坑客睡得横七竖八，鼾声一高两低。
不知哪一路鼾声，是装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