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日子，一天一天往南走。
白日走路，混在商隊和騾馬里，不急不趕。荒段沒人的時候，偶爾起一截短程遁光，貼地三丈，落下來接著走。一路走，一路磨——藏息這功夫，跟磨刀一個理，走路磨，趕路磨，三分路上的功夫，又長了一分。
越往南，天一日暖似一日。正月底雪線退到山腰上頭，二月里路上的泥干透了，道邊枯草根子里冒出青尖，騾隊也多起來，官道上熱鬧了三分。
沿途的集口告示牆，他每面都看一眼。
沈記號的收料行單一路都在。八個字，一方記號，官道通行的格式。有的墨色新些，有的紙色舊些。出谷那頭面牆上的那張紙角發黃，經過了日頭和雨雪。越往南，紙色越舊。
這盞燈不是從北往南一盞一盞點的。是同一個時候，往各處一起掛出來的。臘月到他手上的那張，是最晚貼到山根集的一張。燈在路上亮著的日子，比他坐在燈下算出來的，還要長。
走到中段，兩處集口的告示牆變了樣。
頭一處，沈記號單子被人撕了，只剩半截糊底還粘在牆上。旁邊貼了一張霍記水牌——“霍記雜料，讓利三成”，紅紙大字，壓在舊糊上頭。第二處也一樣，沈記號不見了，霍記水牌貼得板板正正。
燈還亮著。有人在一盞一盞掐。
同一面牆上，他看見了另一張舊啟事。
紙色比沈記號的單子還要舊，貼在牆角底下，三面叫別的告示擠住，只露出拳頭大一塊。他撥開壓著的幾張，把那張啟事看全了。
“招︰會伺候山的人。老山一座，病脈一條，工錢面議。”
落款三個字︰長青宗。
旁邊一個趕騾的漢子探頭過來瞟了一眼，嗤了一聲︰“長青宗？那盞燈早該滅了。”
他多看了兩眼那張啟事。紙薄了，字淡了，貼在牆角不知多少年，沒人揭也沒人應。他松開手，被撥開的告示落回去，把那張啟事蓋得嚴嚴實實。
走了。
又過了兩處集口，那兩面牆上的沈記號單子還在，紙色發灰，沒人撕也沒人蓋。燈還亮著。
路上听了一耳朵閑話——臨嶺那邊有人見著熔頂宗的料車換了一撥押運的生面孔。閑話听一句記住，再往下的就不听了。
二月過半，渡口到了。
渡口的集比路上哪一處都大，碼頭上騾馬車船擠在一處，人聲蓋過了江水聲。集口有一排收料攤子，布幌子掛了七八面，一字排開，攤前攤後吆喝聲踫在一處。江風卷著魚腥味和騾糞味灌過來，裹著碼頭上扛包人的號子。
他的眼楮在第三面幌子上停了一停。
幌子上押著沈記號。攤後頭只坐了一個人，悶著頭在磨一只環刀。
他認得那雙手。七年前在嵐川鋪子里做活的時候，這雙手粗短，指節上全是搬料磕出來的舊繭。如今繭子更厚了，虎口多了一道白疤，握刀的姿勢卻穩當了不少。
沒上前。先繞著攤子走了一圈。
攤上收的東西攤開了半筐——失性老陣墨，成色雜得很，什麼年頭的都有。攤後只此一人，腰間沒掛別的東西。這座攤是一盞燈，守攤的人就是燈芯。燈掛了多久，他就守了多久。
他換了張生面，走到攤前蹲下，翻了翻筐里的料，問了一句行價。
攤後那人抬了抬眼，報了個價，聲音又悶又平。說完低頭接著磨刀。
對答如流。幌子做全了。旁邊幾家攤子生意熱鬧，他這攤冷冷清清，連過來問價的都少。一個人守著一面幌子，守的不是買賣。
他站起來，退後一步。右手探入袖袋，指腹摸到那半面烏木對牌的斷茬。牌面叫體溫捂得發燙，從谷里出來到現在，一直貼著身。
“石栓。”
磨刀的手停了。
他從袖中取出半面對牌，擱在攤面上。
石栓看了他一眼，看的不是臉。目光落在那半面牌上，整個人僵了一息。磨了大半天的環刀掉在攤面上，刀背磕著竹筐，發出一聲悶響。他伸手探進貼身衣領里頭，手指哆嗦著摸了半天，摸出另外半面。
兩半擱在攤面上，斷茬相對。
他伸手把兩半往中間一推。茬口合在一處的那一瞬，烏木劈開的紋路一絲不差咬死了。指腹搭上茬口來回一抹，接縫平滑得像從沒劈開過。
石栓的手在發抖。
“小姐說，牌出了嵐川，就不用再說別的了。”
他把兩半分開，各自收回。石栓攥著那半面牌貼回衣領里頭，手還在抖。
“說。”
石栓收了攤。兩人蹲在碼頭邊角一處背風的石墩後頭。石栓開口之前先往四面看了一圈，壓低了聲。
“兩年了。霍家回了魂。行會換了東家，說是外頭來的大鋪子入股，其實滿城都知道姓什麼。貨路一條條斷，先斷的南坳那條。”
他听著。
“秋里，一票貨折在南坳。秦五——”石栓的聲音沉了一下，“斷了一條胳膊。兩個伙計沒回來。”
風從江面上刮過來，帶著一股子濕冷的水腥氣。石栓磨刀磨出來的老繭搓著掌心，搓了又搓，像是不知道手該往哪里放。
“入冬，府門閉死。臘月里小姐點了燈。正月，放我帶牌出城。出城甩了三天尾巴，才敢上官道往北走。”
他問︰“燈是臘月點的？”
“臘月里。”石栓點頭，“小姐說，再晚，怕等不著先生回話。”
“往各處掛單子的人，是你一個？”
石栓搖頭︰“不是我一個。鋪子里的老伙計，集上認得記號的舊相識，小姐安排的幾路人。”
“最早掛出去的，是什麼時候？”
石栓想了想︰“入秋。那一票折了之後，小姐就開始往各處掛了。只是那時候沒放牌。”
入秋。
他在燈下看了那麼多晚，以為燈是臘月才亮的。燈是秋天就亮了。亮了三四個月，他才看見。
“府里的陣，還能撐多久。”
石栓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
收起兩根。
“小姐說的。撐不過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