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雪晴。长阶上的积雪扫开了一线，扫帚印还新着，一路扫到灯谱殿前——石安起得早。
殿门开着一道缝。
他推门进去，灯油的暖气迎面漫出来。满殿灯架黑压压摞到殿顶，最下层那一小片暖黄照旧。今日殿里没有旁人，掌门独自坐在案后，案上齐齐摆着两样东西：一册谱，一只旧木函。
“坐。”
他在案前蒲团上坐下。
老人没绕弯子，抬手入袖，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一枚铜钥。
拇指长短，铜色沉得发暗。钥身上盘着封纹，细得像发丝，一圈压一圈，从钥柄一直绕到钥尖，绕得密不透风。
点灯那夜，老人独自留在殿里，就着灯光看了很久的，就是它。
“拿起来。”
他双手捧起。入手一顿——铜是温的。
“贴身焐了几十年。”老人说，“老夫从先师手里接它的时候，它也是温的。传了多少代，就没凉过。”
袖袋里，小金一下子就醒了。鼻尖隔着袋皮，一下一下，点得又急又密。那夜朝着满殿灯座点的那股急劲，比起这会儿，倒像是客气的。
他按了按袖口，垂下眼。
借着灯影，天眼睁开一档。
封纹在他眼里亮起来。纹里封着一线活气，随纹流转，圈圈不散——封了几百年，没散，也没死。他顺着那线活气往深处看。深处沉沉的，像一口没凉透的炉，火不旺，也没熄，煨着。
门后头，是活的。
至于门在哪儿——封纹一圈一圈，只管绕着钥身打转，哪一圈都不朝山指。看不出来。
收眼。眉心一坠，随即散了。
“青芜洞天的门，认这把钥匙。”老人说，“门在山里哪一处，钥上没有，图上没有，纸上也没有。祖师定的规矩——掌门一脉，口传。”
老人朝他招了招手。
他膝行半步，俯身过去。老人附在他耳边，慢慢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说完，老人直起身，缓了两口气。那句话落进他心里，压得沉沉的，没落在纸上。
“记住了？”
“记住了。”
“揣着吧。”老人往椅背上一靠，“这把钥匙，老夫焐了一辈子。往后，换你焐。”
老人歇了一阵，把案上那册谱翻开。
谱册他见过。入谱那日，“杜衡”两个字落在新页头一行，旁边四个小字。册页一层压着一层，亮着的名字十几个，散在几百年的空页中间。
“谱册正本，从来收在掌门手里。”老人把册子合上，推过来，“今日起，收在你手里。”
“添油挑芯，是萤丫头的日课，也是做给外人看的。”老人说，“守灯，守的不是油。”
老人扶着案，慢慢起了身。他上前搀，这一回，老人没有推开。
一老一少走到灯架底下。老人两指往最下层灯座底下的阵纹上一搭。
“气打这儿走。山脉里那一线活气，顺着殿基的纹，一盏一盏地喂。”老人说，“喂谁，不喂谁，谱脉自己认——认的是人气。人在，它就肯往灯里递；人一去，它头一个知道。油再满，芯再好，那一线一断，灯就灭。”
“看谱脉匀不匀，才是守灯的日课。手上的路数，就这几步。”
老人把那几步手路，一步一步走给他看。手搭在哪儿，听什么，气重了怎么让，滞了怎么顺。他跟着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灯下学手艺，殿里安安静静，只有灯花偶尔爆一声。
“谱在，名在。”老人收了手，仰头望着满殿的灯，“名在，山在。”
回到案后，老人解开那只旧木函。函里一册，册皮无字，纸色比谱册还旧。
“祖师立的章程，北边跟着走的山，都在这册上。”老人说，“一页，一座山。”
他翻开。
一页一山。山名在上，底下小字记着方位里程、封山年月、封记几道、门留在哪一面。页脚另有补注，墨色深浅不一，是历代掌门的笔迹——哪一年信来，哪一年信断。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一页，页脚那行补注，不用看年月他也认得：信断在三百年前。
那座山的封门，他亲手开过。那座山的信，他替人送到了。
老人在旁边看着，没作声。
再往后翻。
又一页。
他的指腹在纸上停住了。
页上小字寥寥：凛北，深处。封山的碑，錾在山肩整面凿平的旧壁上。页脚干干净净，一行补注也无——封山之后，再没有信来过。
那一页上的山，他认得。
山里的雪，他一脚一脚踩过。山底下那眼炉火，这会儿，应当正旺。
他把那一页慢慢翻了过去，往后翻到底，合上册子。
什么也没问。
老人也没问他为什么停。
三样东西在案上摆成一排。一钥，一谱，一册。
“接吧。”老人说。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先接钥。双手捧过，解开衣襟，收进贴身的内袋。铜的温度隔着一层布，贴着心口。
再接谱。双手捧过，入怀。
后接册。双手捧过，与谱册收在一处。
一样一样接完，他后退半步，撩袍要跪。老人抬手，把他止住了。
“跪过了。”老人说，“那三叩，老夫收着了。虚礼省下来，留着力气看山。”
他直起身。老人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夫等不到了。”老人说，“你等得到。”
“宗门在不在山，在人。”
“灯，别叫它一口气全灭了。”
三句话，说得不快，一句是一句。他站在案前，一句一句听完，没说话，长揖到地。
起身时，老人的目光越过他，往灯架最高处望去。殿顶正中，祖师那盏暗灯悬在黑里，深不见底。
“还有一件。”老人说，“不是托付。是老夫自己的一点私心。”
他候着。
“等你进了那扇门——”老人的目光从高处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替老夫看一眼。祖师留的，到底是什么。”
灯花爆了一声。
殿顶那盏暗灯，悬在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