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一到，那行腳修一早就候在了集口。天剛亮，攤子還沒支起來，人已經站在老牆那塊木牌底下，肩上的褡褳還結著夜露。
紀塵把人請上了山。飯擺在灶間，灶伯添了一勺肉，行腳修捧著碗，一路的風塵氣隨著熱湯下去，話也松了。
那座山在北邊，腳程連走帶歇要月余。山名和方位他報得清楚，紀塵听著耳生，只點頭。
“山不大，就剩十幾口人了。”行腳修說，“老一輩守著老例過日子，壟上下盤，入冊留記，一樣不省。可盤，壞了幾十年了。會修的老人走得早，往後就只能眼看著它們一面一面啞下去。”
“壟呢？”
“壟跟著盤瘦。”行腳修放下碗，“一年薄過一年。山上老人說，不光是盤的事——山底下那口氣，這幾十年也沉了。他們想請人上山，盤要修，山，也想請人給看一看。”
“怎麼尋到這兒的？”
“商路上的風聞。”行腳修說，“先是听說南邊有座老山，牙口還在；開春又听說，這座山收舊盤，還會喂山。山上老人合計了一冬，托到我頭上。”
他頓了頓，又把丑話說在了前頭︰“工錢，山上拿不出多少靈石。老人的話——山上攢了幾百年的舊盤舊器，堆了兩窖，任憑挑，任憑抵。”
旁邊岑鶴听得眼楮一亮，剛要開口，被紀塵一個眼風按住了。
紀塵先不接話，起身領著他去了一趟庫房。架上的成品一面面看過去，又到藥圃邊上，指給他看壟心下盤的那幾處。行腳修蹲在壟邊，捏了一撮土在指頭上捻，半天才站起來，嗓子有些發緊︰
“山上那些盤，要是也能有這一日……”
“能不能，得看過才知道。”紀塵說，“話，我不說滿。手，我帶過去。”
回到灶間，話定了下來。
“單子，我們接。立秋後動身。你先回去報個信，就說——南邊這座山，認那塊牌。”
那塊木牌，他取出來擱到行腳修面前，想了想，又按住了。
“牌，先寄在我這兒。立秋後，我帶上山，當面還給托牌的老人。”
行腳修看了他一眼，抱拳應了。下山時，灶伯往他褡褳里塞了兩塊干糧，說是路上墊墊。
當夜，靜室里只他一人。
他從懷里取出那本冊皮無字的舊冊，就著燈，按方位一頁一頁地翻。
一頁，一座山。翻到中段，他停住了。頁上的山名方位，和行腳修報的對得上；頁角壓著一枚小記，筆畫簡拙——和那塊木牌上的刻記，一個路數。
頁腳另有一行小字，錄著最後一回通信的年月。他掐指一算——三百年，只多不少。
冊子收在長青宗，山在千里外。這一頁上的信，斷了三百年；如今，回音自己尋上了門。
燈下看完，他起身把冊子重新貼身收好。
次日賬房里，這單買賣攤開來議。
“北邊跟著祖師章程走的山，流出來的東西咱們收過。”喬柏先開了口，指的是那面老靈銅的盤，“章程一脈的舊戶上門，這個單，接得名正。”
紀塵點頭，把話往細里說。這一趟，一得名——章程一脈幾百年的香火之情，接住了，山門的名號在北邊舊戶里就立起來了；二得料——兩窖攢了幾百年的舊盤舊器，抵工歸山，比集上零收強出十倍；三得勢——集上剛贏了一陣，那邊的版還在，價還能再壓，人走開一程，讓價頭冷一冷，回頭再看。
喬柏听完，卻還壓低了聲音，添了一層顧慮︰“北邊……如今是人家圈山的地界。一座一座，快姓完了。”
“圈的是山，不是路。”紀塵說，“規規矩矩的行商，走商路，宿腳店，收舊貨，付工錢。這樣的人他也伸手攔，北地的散修就寒一片。這個臉面，他家花不起。”
韓杞在旁蹲了半晌，憋出半截話︰“圃里那幾壟——搬不走。”意思是他不去。
“壟離不得您。”紀塵說，“山，也離不得。”
“山里呢？”喬柏問。
“您掌總。韓老掌藥口坊面，岑老掌集口，喬螢照舊守燈。”紀塵說，“走前這一個多月，我緊趕一批，把排到入秋的定錢先清出來。”
分派完了，他叫住往外走的石安。
“收拾收拾，你隨我去。”
石安愣在門口，半天才反應過來，手在袖袋上按了一下——那把小刻刀就擱在里頭。
“出趟遠門。”紀塵說，“修盤的手藝，光在自家丹房里練不出來。去見見別家的山。你那把刻刀帶上——到了那兒，壞了幾十年的盤，管夠你練。”
少年臉漲得通紅，深深一揖，轉身跑了。跑出兩步又折回來，把門輕輕帶上。
消息傳開，小滿蔫了半日，被灶伯支去曬干糧，曬著曬著又活泛起來，纏著石安要他捎一塊北邊的石頭回來。
灶伯當晚就開始翻檢干糧，念叨著北邊入秋早，得多備兩樣厚實的。
行期定在立秋後。這一個多月，丹房里的燈夜夜亮到三更，翻新盤一面接一面地出，定錢的帖子一面面銷下去。到了月尾，排到入秋的那一沓，銷得只剩了個薄底。
走前一日，他上藥圃看了一回。三面盤臥在壟心，苗色青得發沉。韓杞蹲在壟邊，朝他擺了擺手，意思是，山里有他。
動身前夜，他在靜室里收拾隨身的物件。幾面盤樣，一包常用的料，引火的符，都歸置停當；那塊木牌用軟布裹了，單收一處。
燈下，他又把那本舊冊取出來，想著此去正好按冊對一對北邊的山，便一頁一頁往後翻。
翻到一頁，指頭停住了。
頁角折著一個折痕，折得極深，壓得平平整整，撫都撫不平。
這冊子到他手里以後，他從來都是平著翻，一頁也不曾折過。
這個折角，不是他折的。
他試著把折角撫開。指頭到了頁邊，停了停，又收了回來。
他把那一頁就著燈，看了半晌。
末了，他合上冊子，收進懷里，吹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