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线，又开了一半。
石安立在檐下，看着门里那个人跨出门槛。
杜师叔还是杜师叔。脸是那张脸，衣裳是三年前进关那身衣裳，袖口磨白了。石安往后退了半步。他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退。
“炭，灭了吧。”
“是。”
纪尘在檐下站了一息，往山下看。
雾厚回来一层，漫过隘口。隘口上头，雾里立着一个人。碑外三座棚子，四个金丹立在棚前，车边一个白衣。谷口门楼底下，岑鹤扶着柱子。老松坡上，师兄的手按在青石上。山下集来看棚子的人，在旧道那头站成一排。
神识放出去。隘口，谷口，碑外的棚子，山下集的集口，都在里头。十里。结婴前，只有几里。
他下了长阶。
灶院门口，灶伯端着大勺出来，看见他，勺停在半空。
“回头吃。”纪尘说。
老松坡。
乔柏抬起头，看见他从坡下上来。老人的手从青石上抬起来，站起身，往旁边让了三步。
“师弟。”
纪尘在石根蹲下，指尖搭上石面。
石里的气沉着，比早上厚。他搭上去的那一息，满山的纹在指下一条一条认了他。神识顺着纹走。纹通到哪儿，神识就到哪儿，不用他自己往外铺。托着它走的，是山的气。
“方才进关房的那一股——”乔柏问。
“他递给山的。”纪尘说，“山，转手给了我。”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师兄，退到坡下去。”
乔柏退了。走到坡下，回过头。
纪尘阖着眼。三处口子，他自己接的，在哪儿，怎么引，七年前引过一回。那一回他坐在这块石头上，满山的气在指下过了一夜，五根手指凉得攥不拢。
这一回，他轻轻一引。
地气应声而起。
山腹里那口气顺着三处口子一齐涌上来。满山的纹，打山脚到山顶，灰青的光一路亮过去。亮起来，就压住不伏。
雾先走。半山的雾漫下坡根，漫过谷口，漫过界碑，把碑外三座棚子连车带人都收进去。收进去，往北送。四个金丹踩着雾走了半里地，雾散开的时候，脚底下是界外的官道，棚子还在身后雾里。
碑里头，只剩隘口上头那一个人。
——
隘口上头，那位往下走。
道在脚下。走了几十步，两边的山换了个个儿，道把他送回了隘口。他站在自己按过掌心的那道崖缝前头。
再走。再回。
第三回，他抬手，一柄乌沉的短杖飞起来，托住他拔向半空。
牙咬上去了。
老松坡上，纪尘指尖一压。牙口，是大阵拿满山的气咬出去的那一口。牙口咬出去那一线，本来是奔人去的，叫他拨到了杖上。
乌沉的短杖当空断成两截，落进雾里。人落回隘口，衣摆上一点尘也没沾。
他立住了。
掌心按上崖缝，一口力递进纹里。纹接了，顺着纹往半山走。走到半路，转了个弯，往山里去了。各还其处，同方才那一口一样。
他收了手。
阵里，什么都在动。雾在走，道在转，纹上的光一线压着一线。压着这一切的，是一道神识。从山顶到碑外，压在每一条纹上，压得纹动不了半分。
七年前那一回，他的人在碑外看着这阵咬碎两件法器，回去报的是：山老了，牙还在。
那一回牙是自己咬的。这一回，牙有人握着。
握着这座山的，是个元婴。
神识这样东西，越往外铺越薄。他自己的神识铺到十里外，早薄成一层纱，压不住一条纹。压在他身上的这道，从山顶到碑外，每一条纹上一样沉，沉得同一块石头压在纹上。
比他厚的神识，不是初期，也不是中期。
阵里坐着的，是个元婴后期。
而本座那一口力——
他立在隘口上头，往半山那间关房看了一眼。门开着。
那一口力，替他把门推开了。
半个时辰。
岑鹤在门楼底下数着。雾里那个人，站着，走三步，回来，再站着。到后来他不走了，只站着。
半个时辰，够了。
雾开了一条道。从隘口一直开到碑跟前，一人宽，直的。让开的，只够走人。
那位顺着这条道往下走。走出碑，回过身。
碑里头三步，站着一个人。
杜衡。一身旧衣，袖口磨白。岑鹤、乔柏、韩修跟在后头。韩修身后一步，是那个中案的人。
那位看着杜衡，看了一息。
碑里这个人，元婴初期。气息沉，压在丹田底下，一丝不漏。
“杜道友。”
“宗主。”
“阵里坐着的，同碑里站着的。”那位说，“一个人？”
“一个人。”
“阵里那个，不是初期。”
“阵里，是山。”
那位又看了他一息。这句话他听懂了，也听明白了这句话不肯往下说的那一半。
“三日前，宗主出过一个价。”纪尘说，“碑退老界。北路的料放。这两样，长青山收。”
“灵石呢。”
“灵石，宗主留着。”
那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着。
“再添一样。”纪尘说，“十年之内，北衡的车，不过这块碑。”
碑外，四个金丹从雾外头走回来，立在棚前。白衣那位立在车边，一直看着这边。
“十年。”那位说。
他往山上看了一眼。雾厚，光沉，隘口上那一寸黑，从碑外看得见。
“北衡认。”
白衣那位从车边走过来，在碑外站定，朝碑里一揖。揖到底，直起身。
纪尘点了点头。
韩修从身后走出来，把中案那人往前带了半步。那人低着头，一只储物袋攥在手里。
“手是真的，活也是真的。”纪尘说，“往后想剥盘，集上的摊，不认来路。”
那人一揖到地。起身，退到车边去了。
那位已经走到车前。车帘掀起来，他一只脚踏上车辕，停住。
“贵山的门，北衡不看了。”他说，“天机阁，也想看一眼。”
帘子落下。
——
棚子拆了。三辆车调头，碾着来时的辙印往北去。山下集的人隔着旧道看着，看见北衡宗主是自己走出碑的。这句话，当日就跟着下集的人走了。
灶院。灶伯把一碗粥搁在纪尘手边。
“元婴也得吃饭。”
纪尘接了碗。老人立在灶边，看了他一息。
“听人说，元婴能活一千年？”
“常理是这么说。金丹五百年，元婴一千年。”
“一千年，也得一天三顿。”灶伯说，“吃。”
纪尘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包豆，解开。豆软了，一捏一个印。
“回潮了。”
“回潮了也是豆。”灶伯说。
他抓了一把，就着粥吃了。五百年的寿数翻成一千年，头一口，是回潮的豆。
入夜，灯谱殿。
乔柏起了案前那块青石。半尺的铜盘，亮着的圈，三年一道没动。今日落了两道。
“大半年。”纪尘说，“这大半年，雾薄，锁松，牙回不来。”
“碑退回去了。”老人说，“老夫等得起大半年。”
青石合回原处。乔萤立在灯架底下，油壶还提在手里。
“杜师叔那盏，亮得同三盏一样。搁在最下层，把架子都照亮了。”
“先搁着。”纪尘说。
“搁不得。”乔柏说，“殿上师父那个蒲团位，空了八年。明日辰时，老夫领山上的人上殿。灯请上去，人坐上去。”
“做什么？”
“山上，得有个掌门了。”
纪尘看着老人，看了一息，点了点头。
——
北路上，三辆车。
头一辆车里，帘子落着。邵鸿坐在下首，半晌，开了口。
“宗主。那阵里——”
“本座那一口力，替他把门推开了。”那位说，“这话，不出这辆车。”
邵鸿低下头。
车过了山下集。那位掀起帘角，往南望了一眼。半山的雾，把那座山罩到了顶。
“阵里坐着的那个，”他说，“是个元婴后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