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工人文化宮廣場上，人頭攢動。
三天前的那場退貨風波，不僅沒有讓熱度降溫，反而把“勞動光榮牌”的名氣徹底炒爆了。
這年頭，國營商店的售貨員都敢翻白眼罵街，出了門概不退換更是常態。
一個願意當眾道歉、全額退款還倒貼五塊錢的女廠長，簡直成了省城老百姓口中的奇聞。
一大早，廣場上就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
除了三天前退了貨拿著憑證等待兌現承諾的顧客，更多的是來看熱鬧的市民。
他們都想看看，這個霸氣的女廠長，今天到底能不能拿出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新衣服。
早上九點整，一長溜蓋著防雨油布的軍用解放卡車轟隆隆地駛入廣場。
汽車卷起一陣地面的塵土，穩穩地停在旗艦店門口。
車門推開，谷雨穿著一件挺括的墨綠色毛呢大衣，踩著黑色皮靴，干練利落地跳下車。
她沒有帶保衛科的干事，身邊只跟著副廠長李建國和拿著賬本的張嫂。
“谷廠長來了！”
“快看，真把貨拉來了，這得好幾千件吧？”
人群發出一陣騷動，紛紛往前擠。
站在最前面的，還是那個前幾天褲襠裂開的黃毛。
黃毛手里攥著退貨條，眼神里既有期待又帶著點挑剔。
谷雨面帶微笑，大步走到店門口的台階上。
她沒有拿大喇叭，但一開口，清亮的聲音就傳遍了全場。
“各位省城的父老鄉親！三天前，我谷雨在這里給大家賠了不是。”
“因為我們工廠在管理上的疏忽，讓大家買到了次品，這是我們紅星被服廠的恥辱！”
“但這三天，我們全廠上下沒日沒夜地整頓流水線，嚴格把控質量！”
“今天，我帶著五千件全新下線的衣服，來兌現我的承諾！”
說完，谷雨轉身沖著李建國點了點頭。
李建國立刻跳上第一輛卡車的車廂，一把扯掉了上面的防雨油布。
整整齊齊的編織袋里，裝滿了熨燙得筆挺、包裝精美的喇叭褲和工裝外套。
“李建國，隨便拆開一百包，讓大伙兒親自上手驗貨！”
谷雨霸氣地下令。
李建國和幾個工人手腳麻利地劃開包裝，把幾十件衣服直接扔進了前面的人群里。
“大伙兒自己看！隨便扯！隨便翻！”
“要是再找出一根多余的線頭，或者有一個尺碼不對的地方，我谷雨今天就認砸招牌！”
黃毛眼疾手快，搶到了一條最新款的喇叭褲。
他雙手死死攥住褲腿兩側的走線，咬著牙使出吃奶的勁兒往兩邊扯。
“刺啦——”
他的臉都憋紅了，褲子不僅沒有絲毫開裂的跡象，甚至連線腳都沒有變形。
旁邊一個懂行的胖大姐，翻開衣服的內襯，湊到眼前仔細打量。
“哎喲喂！這鎖邊工藝，絕了！”
胖大姐激動地拍著大腿喊道。
“雙道踩線！連腋下這種最容易開線的地方都做了加固，這可比省第一紡織廠出來的布票貨強太多了！”
周圍的人也紛紛點頭稱贊。
“摸著料子真厚實，這走線太規矩了，跟機器印出來的一樣齊整！”
“這才叫軍工品質嘛！人家谷廠長真沒騙咱們！”
人群里的質疑聲瞬間被驚嘆聲淹沒。
躲在人群後排的幾個流氓混混，見勢不妙，立刻扯著嗓子陰陽怪氣地挑撥。
“誰知道是不是就表面這幾件好？說不定底下裝的全是破爛！”
“就是！她肯定是用好衣服糊弄咱們呢！”
谷雨循聲望去，眼神冷厲如刀，直接鎖定了那幾個心懷鬼胎的混混。
“張嫂，把後面的車廂全打開！讓大家上車去挑！”
谷雨根本不給他們帶節奏的機會，一句話直接絕殺。
這一下，徹底堵住了所有挑事者的嘴。
群眾的眼楮是雪亮的，衣服的好壞一上手就門兒清。
黃毛激動地拿著手里的褲子，跑到谷雨面前。
“谷廠長！我服了！這褲子太結實了，今天我必須再買兩條！”
“張嫂，安排營業員，開始登記換貨！”谷雨有條不紊地指揮著。
“所有三天前退過貨的顧客，今天不僅可以憑借退貨條免費領取一件全新的同款衣服！”
此言一出，全場爆發出震耳欲聾的驚呼聲。
“什麼？免費送一件？我沒听錯吧！”
“哎喲我的老天爺，那可是十幾塊錢的衣服啊，就這麼白給了？”
就在大家震驚于谷雨的闊氣時，谷雨又從口袋里掏出一疊硬紙卡片。
卡片印制得非常精美，上面燙著四個紅色的隸書大字︰榮譽顧客。
“另外！”
谷雨提高了音量，把卡片高高舉起。
“凡是之前遭遇過退貨麻煩的顧客，今天只要憑借憑證，都能免費領取一張我們紅星廠的‘榮譽顧客卡’！”
“只要持有這張卡，以後在我們這里買任何款式的衣服，終身享受八折優惠！”
“而且，每次出新款，榮譽顧客擁有優先購買權！”
這套放在後世爛大街的VIp會員營銷手段，在這個保守的年代，無異于扔下了一顆核彈。
終身八折！
這年頭買根蔥都要計較一分錢的年代，八折的誘惑力簡直讓人瘋狂。
黃毛的眼楮都亮了，激動得手直哆嗦。
“谷廠長！這卡真給我啊？我這就去換衣服拿卡！”
那些三天前沒來得及買，或者嫌貴沒買的旁觀者，此刻眼紅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哎呀！早知道前幾天我也買一件了，就算壞了今天也能白拿一件，還能混個榮譽卡啊！”
“谷廠長，這卡能不能花錢辦啊？我今天買五件，你給我辦一張行不行？”
人群像潮水一樣往前涌，所有人都瘋了似的想要搶衣服。
這不僅是買衣服，這買的是佔便宜的爽感，買的是屬于“榮譽顧客”的面子！
谷雨面帶微笑，示意大家安靜。
“抱歉各位，榮譽卡是專門為了彌補受到損失的老顧客準備的，暫時不外售。”
“但是，今天全場的服裝，依舊敞開供應！保證質量，絕不漲價！”
“開門！營業！”
隨著谷雨一聲令下，旗艦店的大門被徹底推開。
瘋狂的顧客們揮舞著手里的鈔票，潮水般地涌進了店鋪。
李建國看著眼前這瘋狂的一幕，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終于明白，為什麼谷廠長敢力排眾議，把次品全都剪碎。
這就是信譽的力量！這就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整整一天，文化宮廣場上的人流都沒有斷過。
到了傍晚收工的時候，五千件衣服再次被洗劫一空，甚至連掛在塑料模特身上的樣衣都被人強行買走了。
旗艦店的後台辦公室里，張嫂和幾個出納坐在桌子前，數錢數得兩眼發直、手指抽筋。
“谷廠長……四萬……今天一天的營業額突破四萬塊了！”
張嫂結結巴巴地報出數字，感覺心髒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這在當時，是一筆普通人十輩子都賺不到的巨款！
谷雨端著茶缸子喝了一口水，臉上並沒有太多的狂喜，反而透著一絲冷靜。
“李建國，工廠那邊的流水線還要繼續優化，產能必須提上去，明天我要看到八千件！”
“是！谷廠長，我這就連夜坐車趕回去盯生產！”李建國現在對谷雨佩服得五體投地。
就在大家準備收拾東西關門的時候。
桌子上那台黑色的搖把子電話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谷雨眉頭微皺，走過去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了張政委警衛員焦急萬分的聲音。
“嫂子！您快回軍區一趟吧！”
“省里派了指導組下來，突然把霍副師長帶到政治部去了，說是要停職審查！”
谷雨握著話筒的手猛地一緊，眼底瞬間凝結出一股凜冽的殺氣。
麻煩，還是找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