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厂长，你们红星厂的东西包装得再花里胡哨，那也是个被服厂搞出来的不伦不类的玩意儿！”
“只要我马大国还在供销社当主任一天，你们的东西，就别想摆上咱们国营供销社的柜台！”
电话那头，省城供销总社的马主任扯着尖细的嗓子，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傲慢。
此时，红星厂的厂长办公室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副厂长李建国站在办公桌前，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份被退回来的铺货申请单，手背上青筋直冒。
坐在老板椅上的谷雨，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谷雨把玩着手里的钢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马主任，话可别说得太满。”
“我们红星厂的东西，不是求着进你们供销社的。”
“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给你一个赚钱的机会。既然你把财神爷往外推，那可就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谷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电话那头的马主任听见这话，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电话里夸张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谷雨，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盘菜了？”
“我承认，你们厂的衣服是卖得不错。但这是年货！是吃到肚子里的东西！”
“在咱们这地界，老百姓过年买东西，只认咱们国营供销社这块金字招牌！”
“你们那个什么‘雪域秘藏’，定价一百八十八块？你抢钱啊你！”
“我把话放在这儿，没有我们供销社的渠道，你们厂生产的那些破礼盒，就全等着堆在仓库里发霉长毛吧！”
说完，马主任“啪”的一声，恶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李建国再也绷不住了，一屁股瘫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
“厂长，这可怎么办啊？”
“这姓马的简直是欺人太甚！他分明是眼红咱们之前的生意，故意卡咱们的脖子！”
“咱们现在可是足足压了五万套年货礼盒的库存啊！”
“如果没有供销社的销售网点铺货，老百姓就算想买也买不着，咱们这五万套礼盒，可就真的要砸在手里了！”
李建国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为了这批年货，全厂上下熬了多少个通宵，光是垫进去的包装费和人工费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要是卖不出去，红星厂刚刚建立起来的大好局面，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谷雨不紧不慢地将电话听筒放回原处，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厂区里热火朝天的景象。
“建国，你记住。”
“在别人的地盘上讨饭吃，永远都要看别人的脸色。”
“他供销社不给咱们渠道，那咱们就自己造一个渠道出来！”
谷雨转过身，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李建国愣住了，满脸的难以置信。
“自……自己造一个渠道？厂长，您不是开玩笑吧？”
“咱们哪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去全省各地开店啊？这马上就要过年了！”
谷雨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披在椅背上的军大衣，利落地穿在身上。
“谁说我要去全省开店了？”
“他们供销社仗着店面多，搞垄断。那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之，搞一个集中爆破！”
“走，跟我去一趟省城的工人文化宫！”
谷雨雷厉风行，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办公室门外走去。
李建国虽然一头雾水，但出于对谷雨近乎盲目的信任，还是赶紧抓起公文包，小跑着跟了上去。
半个小时后，防弹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省城工人文化宫的大门外。
因为是深冬，文化宫门前那个占地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着积雪。
文化宫的牛主任正披着个旧棉袄，双手拢在袖子里，愁眉苦脸地看着眼前这副萧条的景象。
自从上次红星厂把旗舰店开在这里之后，文化宫确实火了一阵子。
但服装店的客流毕竟有限，而且马上要过年了，大家都忙着去供销社抢年货，这文化宫广场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老牛，看什么呢？愁得眉毛都快打结了。”
谷雨爽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把牛主任吓了一跳。
牛主任一回头，看见是财神爷谷雨来了，赶紧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来。
“哎哟！谷厂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这广场上空荡荡的，我这心里急啊。上面拨的经费越来越少，我这百十号职工的年终奖还没着落呢。”
牛主任搓着手，半真半假地诉着苦。
谷雨也没客气，直接开门见山。
“牛主任，我今天来，就是给你送年终奖的。”
牛主任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得像通了电的灯泡。
“谷厂长，您有话直说！只要用得着我老牛的，您尽管吩咐！”
谷雨指了指面前这个巨大的广场，伸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大圈。
“我要租下你这个广场，办一场为期半个月的‘红星年货大集’！”
“年货大集？”
牛主任愣住了，李建国也愣住了。
在这个年代，“大集”这个词，通常只在农村的乡镇上才有。
省城里的人买东西，除了去国营的供销社，就是去百货大楼。谁会在省城最繁华的文化宫广场上办什么大集？
“没错，就是大集。”
谷雨胸有成竹地解释道。
“不仅我们红星厂的年货礼盒要在这里卖，我还要向全省招商。”
“不管是卖糖葫芦的、捏糖人的、写春联的，还是地方特产的小商贩，只要东西干净卫生，全部免费入驻咱们的年货大集！”
“我不收他们一分钱摊位费，我还要给他们拉电线、搭棚子！”
听到这里，李建国急得差点跳起来。
“厂长！您疯啦？咱们不收摊位费，还要倒贴钱给他们搭棚子？”
“咱们这是图什么啊？”
牛主任也是一脸的不解。
谷雨看着这两个还没开窍的男人，耐心地解释起了后世最经典的“平台经济”思维。
“建国，你目光放长远一点。”
“我们不要他们的钱，我们要的是他们带来的人气！”
“省城的老百姓去供销社，那是为了买米买面。但过年，讲究的是个‘逛’字！”
“你想想，如果这整个广场上，有几百个摊位，卖什么的都有，热热闹闹的，老百姓会不会被吸引过来？”
“当所有人都聚集在这个广场上的时候，咱们红星厂那个最大、最气派的旗舰展位，不就是最惹眼的存在吗？”
“这就叫‘我自己搭台，请大家唱戏’，把水搅浑了，咱们才能捞到最大的那条鱼！”
听完谷雨这番振聋发聩的分析，李建国和牛主任瞬间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扇全新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了！
这算盘打得，简直绝了！
绕开供销社的死板渠道，直接在老百姓的家门口生生砸出一个全省最大的交易平台！
这种魄力和眼界，别说那个只会卡脖子的马主任了，就算是省里最大的领导，恐怕都想不出这种奇思妙想。
“妙！太妙了！”
牛主任激动得一拍大腿，脸都红了。
“谷厂长，您真是我老牛命里的贵人啊！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光是这个人气，就能把我们文化宫的招牌给彻底打响了！”
但激动过后，牛主任又有些担忧地搓了搓手。
“不过……谷厂长，这么大规模的摆摊设点，工商那边能批吗？”
“现在抓投机倒把虽然没以前那么紧了，但要是有心人去告一状，说咱们搞资本主义复辟，那麻烦可就大了啊。”
牛主任的担忧不无道理，这也是当时政策环境下的一个死穴。
谷雨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淡定。
“放心吧，我已经想好怎么对付那帮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了。”
“建国，马上去把二宝给我接过来，带上他那些法律条款。”
“咱们回厂，准备写东西！”
李建国虽然不知道谷雨要写什么，但此时已经完全被谷雨的商业宏图所折服，大声应了一句，转身就往吉普车跑去。
牛主任看着谷雨挺拔的背影，咽了一口唾沫，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跟着这位姑奶奶干，绝对错不了！
一场颠覆整个西北商业格局的风暴，即将在工人文化宫广场上正式拉开帷幕。
然而，就在谷雨这边紧锣密鼓地筹备时，供销社的马主任却正坐在办公室里，喝着高沫茶，得意洋洋地等着看红星厂的笑话。